第327章 安抚丞相(2/2)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皇后的心思,竟然深沉缜密至此!他不仅算计了敌人,算计了叛乱,甚至连“功臣”的后路、人心向背、潜在的报复,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对邱会曜看似残酷的处置,背后竟藏着如此深远的保全之意!这哪里是“卸磨杀驴”?这分明是在滔天巨浪中,为那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找到了一处或许能避风的、隐秘的港湾!虽然这港湾的位置不那么风光,但至少,能活命!

一瞬间,程远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但在这寒气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惧的明悟,以及对眼前这位年轻皇后那可怕心智的极致敬畏。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恐惧、算计、乃至那点隐秘的怨怼,在对方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人心与局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幼稚!

“至于你——”就在程远达心神剧震,思绪如乱麻之际,你的话锋倏然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回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开口的是自进入偏殿后便一直沉默端坐的姬凝霜。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带着帝国君主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代表着皇权最终、也是最直接的意志。

“程相,”姬凝霜凤目微垂,看着下方跪伏的老臣,语气平稳却重若千钧,“你是国之柱石,百官之首,历经三朝,德高望重。朝廷的稳定,新政的推行,未来千头万绪的改革,都离不开你的辅佐与支持。”

程远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女帝亲自开口,这是最终判决的前奏吗?

“朕与皇后,”姬凝霜微微停顿,目光与你交汇一瞬,得到你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才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程远达的耳中、心中,“要的,是忠诚。是心向社稷、辅佐君上的忠诚,而不是见风使舵、首鼠两端的投机。”

“今夜之事,你未曾附逆,亦未曾如邱会曜那般‘首告’。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观望,或许在你看来,这是老成谋国之举。”姬凝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陈述,“朕不追究你之前的沉默。但朕要你记住,从今夜起,从此刻起,你的立场,必须清晰,必须坚定。”

程远达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只要丞相你还认同朕,认同皇后,在朕与皇后执掌江山期间,恪尽职守,用心辅佐,”姬凝霜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么,在你致仕荣休之前,朕不会动你。你的丞相之位,稳如泰山。你程氏一门的富贵安稳,朕亦可保全。”

这短短的几句话,如同九天仙音,又如同最坚实的承诺,瞬间驱散了程远达心中绝大部分的恐惧与阴霾!安全了!不仅安全了,而且地位得到了最高统治者的亲口确认!甚至家族也得到了保全的许诺!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如此血腥夜晚、目睹同僚“凄惨”下场、自身前途未卜的老臣而言,不啻于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绳索,黑暗中看到的最明亮灯塔!

巨大的反差,让程远达几乎有些晕眩。他从极致的恐惧,瞬间被拉到了获救的狂喜与难以置信之中。他猛地抬起头,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那是劫后余生、感激涕零的泪水。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算计,对着御座上的帝后,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前额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皇后殿下信重!”他的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臣服,“老臣糊涂!老臣昏聩!竟未能及早体会陛下与殿下肃清寰宇、重整河山之宏愿!老臣有罪!然陛下与殿下不计前嫌,以国士待臣,臣……臣虽朽木,亦知忠义!自今日起,老臣愿为陛下,为皇后,为新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至此,对这位旧臣领袖、文官集团象征人物的“收心”与安抚,才算真正完成。恩威并施,打一巴掌(以邱会曜为鉴)给一颗定心丸(亲口承诺保全),既震慑了其可能的不臣之心,又给予其明确的出路和利益保障,将其牢牢绑在了新朝的战车之上。程远达的彻底臣服,其意义远超处置十个邱会曜,他将成为稳定朝局、推行新政过程中,一块极其重要的压舱石。

然而,就在这偏殿之内,君臣奏对、看似尘埃落定之际,你与姬凝霜那早已超越凡人、敏锐无比的感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宫墙之外、夜风之中,飘来的几句压抑的、充满怨怼的私语。

那是几个刚刚如蒙大赦、逃离大殿的官员,在自以为安全的宫道阴影处,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放松,或许是因为对邱会曜下场的物伤其类,或许仅仅是积压的恐惧需要宣泄,他们忘记了“隔墙有耳”的古训,更忘记了,今夜他们所面对的是怎样不可思议的存在。

一个声音显得尤为激愤,音调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的愤慨:“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来如此,不曾想今日亲眼得见!邱尚书……唉,虽有投机取巧之嫌,但终究是拨乱反正的功臣!若非他关键情报,今夜局势如何,尚未可知!皇后如此对他,贬谪流放,形同罪囚,岂不令天下有功之士寒心?!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尽心效力?!”

这声音,你与姬凝霜都听得真切——大理寺卿,吕正生。一个以清廉刚直、敢于谏言着称的老臣,常以诤臣自诩,眼里揉不得沙子,却也时常因拘泥法理条文、不通权变而让同僚头疼。

另一个声音响起,显得谨慎许多,但语气中也充满了忧虑与不认同:“吕大人,慎言!慎言啊!此地虽已离大殿甚远,但……唉,皇后手段,确是天威难测,雷霆万钧。只是……如此酷烈,长此以往,朝堂之上,恐怕只余唯唯诺诺、阿谀奉承之辈,于国于民,恐非益事啊。矫枉过正,过犹不及……”这是刑部尚书,钱德秋。一个务实的技术官僚,精通律法刑名,做事一板一眼,看重秩序与稳定,对过于激烈的手段本能地感到不安。

最后一个声音则充满了恐惧,几乎是在哀求:“两位大人,快别说了!求你们了!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你们是没看见那能飞天的神物?没看见侯玉景、钱彪、李士恭的下场?这……这位皇后,早已非凡人!是天神临凡,是……是不可揣度的存在!我等凡夫俗子,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岂敢再妄议是非?明哲保身,谨言慎行,方是正理啊!”这是内阁大学士,于勉。一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胆小怕事,圆滑世故,生平最怕惹麻烦,此刻显然已被吓破了胆。

你与姬凝霜在偏殿之内,隔着墙壁,将这些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姬凝霜的凤目之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机。身为帝王,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臣下的非议与动摇,尤其是在刚刚经历叛乱、急需树立绝对权威的时刻。这几句怨言,在她听来,不啻于对新政的挑衅。

然而,在你看向她时,眼中那抹玩味的、仿佛发现有趣猎物般的神情,让她胸中的杀意迅速平复下去。你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好。

有反对的声音,才是正常的。

一潭死水、万马齐喑的朝堂,反而会掩盖真正的矛盾,不利于你清晰地观察局势,精准地操控人心。恐惧能让人服从,但单纯的恐惧也可能催生麻木、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的抵触。这几句怨言,以及怨言背后所代表的三种典型旧臣心态——吕正生的“道德诘问”、钱德秋的“秩序忧虑”、于勉的“恐惧避祸”——正是你观察、分化、乃至进一步掌控整个旧官僚集团反应的最佳“风向标”和“试金石”。

你倒要看看,这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他们的言论,最终会在这刚刚被血洗过、人心惶惶的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涟漪。又会有哪些“聪明人”,会被这看似不起眼的风浪吸引、裹挟,甚至主动跳出来。清理,需要目标。而目标,往往是自己跳出来的。

今夜,军事的叛乱已经用铁与血平息。而思想上的“骚动”与“不服”,才刚刚开始。这,或许是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重要,甚至更加复杂的“战争”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