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何谓真龙(2/2)

午饭后,在工地负责人(一位从新生居提拔起来的年轻工程师)既激动又忐忑的陪同下,你们来到了不远处一段刚刚完成钢轨铺设、尚未紧固最后连接件的路线上。两根闪着冷冽银光的重型钢轨笔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象征着工业的力量与秩序。

只剩下最后一颗特制的、碗口大小的鱼尾板连接螺栓,尚未用巨大的扳手拧紧固定。在负责人和周围无数工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你与姬凝霜相视一笑。

你们共同走上前,握住那柄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扳动的、长达数尺的专用扳手。你的大手覆盖在扳手柄部,姬凝霜的纤手则轻轻搭在你的手背上。你们的目光,一同落在那个关键的螺栓上。

“一、二、三!”

你低声数道,与你同时发力!姬凝霜也竭尽所能,贡献着她那份力量。

“咔——铛!”

一声清脆而坚实、带着金属咬合特有质感的巨响,震动了周围的空气!那颗至关重要的螺栓被彻底拧紧,两段钢轨通过鱼尾板牢牢连接在一起,再无缝隙!

这一刻,象征着帝国最高统治者与最底层劳动人民,为了同一个宏伟目标,力量与意志紧密连接,融为一体!

“万岁!万岁!万万岁!!”

更加狂热、更加持久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经久不息,仿佛要一直传到云霄之上,传到那钢铁巨龙将要抵达的远方!

你站在那刚刚连接完成、在秋阳下闪烁着冰冷而坚定光泽的钢轨之上,脚下是亿万工人正在夯实的厚土,身前是望不到头的延伸方向,身后是如林的手臂与炽热的目光。你迎风而立,玄衣猎猎,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名为“人民”的、浩瀚而伟岸的力量,正在你的引导下觉醒、汇聚、奔流。

一个时代,真的到来了。

而你,杨仪,正是引领这个时代滚滚向前的,唯一的核心与旗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安东新生居那栋作为行政中枢、外表朴拙的三层砖石小楼里,属于你的那间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白日的喧嚣、工地的烟尘、万民的欢呼,都已随着夜幕降临而渐渐沉淀。你与姬凝霜、姬孟嫄三人,并未立刻歇息,而是颇为随意地围坐在办公室中央那张宽大的、堆满了图纸与文件的木桌旁,身下是吱呀作响的旧藤椅。桌上摆着三只粗陶大碗,里面是滚烫的、颜色浓酽的本地粗茶,散发着略带苦味的香气。

没有宫女太监伺候,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室昏黄温暖的灯光,以及奔波一日后松弛下来的淡淡疲惫与充实。

姬凝霜捧着茶碗,小口啜饮着,绝美的容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工地的尘土与激动,此刻她眉眼间残留着一丝兴奋的红晕,那双凤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仿佛有星辰在内里燃烧。她不时侧头看看你,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

你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凝霜,”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温和,“你知道吗?今天的你,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姬凝霜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与好奇:“哪里不一样了?是……脸上沾了灰没洗干净吗?” 说着,还真的想去找镜子。

一旁安静喝茶的姬孟嫄,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接口道:“四妹,皇后说的,可不是外表。”

她放下茶碗,目光在姬凝霜脸上流转,带着欣赏与感慨:“是气质,是神采。今天的我们俩,站在那食堂里,蹲在那工地上,好像……都放下了什么东西。放下了那层无形中把自己和别人隔开、叫做‘身份’的硬壳子。不再……嗯,用皇后以前说过的一个词,‘端着’了。不再摆那个‘天家贵胄、拒人千里’的架子了。”

你赞许地对姬孟嫄点点头,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姬凝霜身上,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是啊。”你缓缓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讲述历史的厚重感,“你们知道吗?大周太祖皇帝,你们姬家的那位开国先祖,在尚未发迹、还是陇东乡下一名负责传递公文的小小驿卒时,就是这副模样。”

“史书或许讳言,但野史笔记与民间传说里,常有记载。他能和所有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能卷起裤腿,和田间老农一起插秧,讨论节气收成;他能耐心倾听市井小民的牢骚与诉求,哪怕对方言语粗鄙。所以,他才能从一个最底层,破产求活的饥民,砸开官仓,冲入府库,把抢来的粮食财帛分给困苦之人,一步一步,真正得到万千黎庶的真心拥戴。他的力量,不仅来自武力与权谋,更来自他深知民间疾苦,来自他与百姓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理解。这,或许才是他最终能提三尺剑,扫平群雄,开创大周三百年基业最深层的原因之一。”

你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也无比认真,凝视着姬凝霜的双眼:“我自与你相识、相知,到携手走过这风雨险途,心中一直有一个期望。我期望,你能成为这样的人。不是一个高踞龙椅、被奏章和礼仪包裹的冰冷符号,而是一个脚上沾着泥土、心中装着百姓、真正懂得民生之多艰、也能被万民发自内心爱戴与信任的……”

“皇帝。”

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微微有些冰凉的手。你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习武劳作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定有力。

“凝霜。”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从未改变,也永不会改变。”

“我既答应辅佐你,便绝不会做那权倾朝野、最终架空君王乃至取而代之的权臣。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坐稳江山,为了让大周真正强盛,为了让我们共同的理想——那个曾经百姓安乐、国家富强的‘圣朝’——能够重现人间。”

“我,不会伤害你。”

你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出了那句她心底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恐惧与期盼:

“也永远,不会‘造反’。”

最后两个字,你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如同最庄严的誓言,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简陋的办公室中,沉沉地落下。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连窗外隐约的虫鸣,仿佛都消失了。

姬凝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霍然抬头,那双美丽绝伦的凤目,在刹那间睁大到极致,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有无尽的星光在破碎又重组。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迅速盈满了她的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光洁的脸颊,滴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温热,而又滚烫。

这句话……这个承诺……

是她加冕以来,深埋心底最深处、日夜缠绕不敢深想、却又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的恐惧与渴望!她是女帝,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唯一合法主人。而你,是她的皇后,是她的夫君,是她最信任依赖的臂膀。可你的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夺目,你的手段,是如此的翻云覆雨,你的功绩与威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朝野,深入民心。她如何能不怕?不怕这扶持,最终变成掌控?不怕这深情,最终变成毒药?不怕这“皇后”之位,有朝一日,会觊觎那“皇帝”之尊?

这是历代君王对权臣最本能的猜忌,是深植于权力法则中的黑暗诅咒。即便她再信任你,再依赖你,这份恐惧也如影随形,尤其在夜深人静,尤其在目睹你一次次展现出近乎般的能力之后。

但此刻,当你用如此坦荡、如此真诚、毫无矫饰、也毫无保留的眼神,凝视着她,将这份恐惧直接点破,并给出最坚定、最彻底的否定时……她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弦,骤然松开了。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轰然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暖流,是无以复加的感动,是灵魂被彻底洗涤、照亮的战栗与清明。

她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心,如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清澈见底,坚定如山。他所做的一切,攻城掠地,清洗朝堂,规划铁路,动员万民……真的,只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他们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并肩望着星空,所畅想的那个未来。

“夫君……”

她哽咽着,反手紧紧、紧紧地攥住了你的手,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又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与信任,都通过这交握的双手,传递给你。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再也看不清你的脸,但心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宁与澎湃的爱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强烈。

她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只是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仿佛在确认,在铭记,在用尽全身力气回应这份重于泰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