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秦淮风月(2/2)
他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熄灭了:“前些日子,听码头上从姑溪来的船工说,姑溪那边开了老多新厂子,招工!管吃管住,工钱还实在,干得好还有赏钱……是真的么?”
“是真的。”姬孟嫄忍不住轻声确认,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满是厚茧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想去啊,做梦都想!可俺家那口子,前年染了痨病,一直咳,干不了重活,还得吃药,那药死贵……家里还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俺要是走了,他们娘俩咋活?再说了,从这儿到姑溪,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把俺卖了也凑不齐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淹没在秦淮河对岸飘来的、隐约的丝竹声中,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姬孟嫄静静地听着,胸脯微微起伏。晚风带来对岸的暖香与此地的恶臭,歌声混合着嘶哑的号子。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怒火在胸中升腾、燃烧。这怒火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泾渭分明、却又如此紧密相连的荒诞现实,针对这吮吸着无数“老船工”血汗滋养着对岸骄奢淫逸的、不公的世道!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当晚,在一家靠近贫民区边缘、同样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小客栈里,你们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油灯如豆,映照着姬孟嫄因激动和思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像个冷静的外科医生,执起思想的柳叶刀,开始一层层解剖建邺这座古老而病态的城市肌体。
“孟嫄,现在你明白了么?”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建邺,这座千年古都,它本身,并不大量生产粮食,不大量纺纱织布,不大量冶炼钢铁。它消耗的丝绸、瓷器、茶叶、美食、美酒、乃至那些歌妓的笑颜,绝大部分并非产自本地。它的繁华,是建立在攫取整个江南、乃至更大范围财富的基础之上的。”
你蘸着茶水,在破旧的木桌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姑溪、临安、郁州等地,是生产中心,如同人的四肢和躯干,辛苦劳作,创造实物财富。而建邺,尤其是秦淮河两岸这个核心区域,则是消费和分配的中心,如同……一个庞大的消化器官,但更准确地说,它更像一个特殊的‘胃’。”
“对岸那些纵情声色的士子、富商、官宦,以及依附于他们的清客、帮闲、高级妓女,是这‘胃’的味蕾和咀嚼者,他们品味、享受、消耗着从各地输送来的精华。而河这边,码头上的纤夫、苦力,搬运工,乃至更远处那些在黑暗作坊里制作胭脂水粉、雕刻玩物、印制精美笺纸的工匠,那些为酒楼供应食材的农夫渔户,那些清理垃圾污水的役夫……他们是这‘胃’的‘肠道’和‘排泄系统’,负责最肮脏、最辛苦的劳作,处理光鲜背后的污秽,自身却只能得到最粗粝的残渣维持生命。”
你的比喻粗粝而直接,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让姬孟嫄感到一阵发寒,却又如同醍醐灌顶,之前那种模糊的愤怒与不适,瞬间找到了清晰的根源。
“所以,想要改变它,”你继续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简单地颁布法令‘禁止奢靡’,或者象征性地‘施粥放粮’,都只是隔靴搔痒,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奢靡是表象,分配不公、产业空心、阶层固化才是病根。我们必须推动它进行一场深刻的‘蜕变’,让它从一个主要依赖汲取和消耗的‘消费型城市’,转变为一个自身也能持续创造价值的‘生产型城市’。”
在她的注视下,你们开始探讨改造建邺的可能路径。利用其政治文化中心的地位,兴办新式学堂、图书馆,鼓励实用学问,吸引人才,将文化影响力转化为软实力和新兴文化产业(如出版、戏剧革新);利用其水陆交通枢纽的优势,发展更规范、高效的仓储物流和转口贸易,而非仅仅服务于奢侈消费;对那些肮脏的棚户区进行系统的、人性化的改造,改善卫生条件,兴建廉价但坚固的住房,同时配套建设技能传授所,让贫民有机会获得谋生的一技之长,而非仅仅沦为苦力……
“最重要的是,”你总结道,目光锐利,“思想。要在这里,在士林的核心地带,发起一场静默但深刻的‘新文化运动’。用讲求实证、关注民生的‘经世致用之学’,去冲击、涤荡那些空谈心性、皓首穷经、脱离实际的陈腐学风。让读书人知道,除了吟风弄月、考据故纸,他们的学识和才智,更应该用于解决像纤夫生存、贫民窟改造、城市治理这样的实际问题。这比建十个工厂更难,但影响更为深远。”
离开建邺的前一日,你再次带着姬孟嫄来到码头。你们找到了那位老船工,还有其他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苦力。
你没有直接给予他们银钱——那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你拿出的是几张盖有鲜红“新生居”徽记的硬质纸笺,那是“招工引荐凭证”。
你对他们说,凭着这个,他们可以到指定的新生居联络点登记,一旦核实情况,他们和直系亲属可以获得前往姑溪的免费船票。抵达姑溪后,新生居下属的安置点会为他们提供临时的食宿,直到他们通过考核进入工坊,获得稳定的工作和住所。对于有家庭的,安置点也会酌情提供帮助,直到其家庭主要劳动力获得收入。
老船工用颤抖的、布满裂口和泥污的双手,捧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笺。他识字不多,但认得那鲜红的印记和上面清晰的“新生居”、“姑溪”、“安置”等字样。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你们,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这个在生活的重压下几乎被碾碎了尊严的汉子,突然间,像一棵被雷击中的枯树,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你们面前的泥泞里,额头触地,发出压抑的、仿佛野兽哀嚎般的痛哭。那哭声嘶哑破碎,却蕴含着绝望深处猛然照进一丝光亮时无法承受的巨大冲击。
其他几个苦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呜咽声、感激声混杂一片。
姬孟嫄站在你身侧,江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在苦难中浸泡太久、几乎已经忘记如何表达喜悦的、扭曲的面孔,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但胸中那股在秦淮河畔燃起的怒火,此刻仿佛被这泪水浇淋,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坚硬、更为灼热的东西——那是一种责任,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无比清晰的信念。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了你在下溪村说过的话。一张轻薄的凭证,对于这些深陷泥沼的人而言,便是投下的一粒火种。这火种或许微弱,但千千万万的火种汇聚,未必不能照亮一条走出泥泞的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