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汉阳乱象(1/2)
抵达汉阳的第二日,朝阳尚未完全驱散江面上的薄雾,这座大周新兴的工业重镇已在隐约的烟尘与汽笛声中苏醒。但你并未急于前往那些高耸的烟囱下、轰鸣的厂房里。你选择了一种更符合这个时代权力运行规则的方式,作为深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步——拜码头。
以大周皇后、凤驾亲临的正式身份,你命人将拜帖递至湖广巡抚衙门。这既是给予封疆大吏姚一临应有的体面,更是一种清晰无误的权力宣告:帝国中枢的目光,已投注于此。
湖广巡抚衙门坐落在武昌城核心区域,朱门高墙,石狮肃穆。当你的仪仗——虽刻意精简,仍不失皇家气度——抵达衙门正门时,年近六旬、身着仙鹤补子一品官服的湖广巡抚姚一临,早已率领湖广布政使、按察使、督粮道、盐法道等一众在汉高级官员,于门前广场肃立恭迎。阳光照耀下,官员们袍服上的补子与顶戴花翎折射出不同的光泽,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臣,湖广巡抚姚一临,率湖广三司官员,恭迎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姚一临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数十名身着绯袍、青袍的官员齐刷刷拂袖、跪倒,额头触地,山呼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是经过排练。场面庄重,仪式感十足,将官僚体系的森严等级与对皇权的尊崇,展现得淋漓尽致。
姬孟嫄端坐在你身侧微微靠后的位置,透过轻纱垂帘,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这是她首次以如此近距离、高规格的官方身份,直面一位真正的封疆大吏及其麾下整个权力班子的跪拜。姚一临,这个名字在朝廷的奏报与皇帝的偶尔提及中,代表着湖广数千里江山、数千万生民的治理者,是真正手握实权、跺跺脚湖广都要震三震的人物。而此刻,这位封疆大吏却如最恭顺的臣仆,率领着麾下所有方面大员,俯首在自己面前。权力的实感,从未如此刻般汹涌而来,如此直接,如此具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重量。比起下溪村村民发自朴素的感激与敬畏,眼前这一幕更让她直观地体认到“皇后”身份所承载的、超越个人的、庞大而冰冷的力量。
你只淡淡说了一句“平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姚一临殷勤而小心的引领下,你们步入巡抚衙门正堂。大堂开阔,梁柱高耸,正中悬着“明镜高悬”匾额,摆设庄重而不失雅致,是标准的封疆大吏理事所在。分宾主落座,你居上首,姬孟嫄陪坐一旁,姚一临在下首主位相陪,其余官员按品级雁翅排列两侧,屏息静气。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关乎汉阳乃至整个新政走向的政治博弈,在这看似平静的寒暄与礼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皇后殿下凤驾亲临,巡视汉阳,实乃我湖广百万军民之无上荣光!下官自接报以来,夙夜难寐,唯恐筹备不周,有失迎迓。殿下旅途劳顿,下官已备下薄宴与歇息之处……”
姚一临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铄,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透着久历官场的精明与沉稳。他两年多前就认识你,汉阳分部的地还是你拿着金牌让他批给新生居的。所以他一开口,便是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官场客套,颂圣、表功、示忠、关切,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你微笑着抬手,止住了他这滔滔不绝却言之无物的开场白。
“姚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此次南巡,意在体察实情,非为游乐。这些虚文缛节,能省则省罢。”你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端起手边青瓷盖碗,轻轻撇去浮沫,姿态闲适,目光却未曾离开姚一临的脸,“本宫此行,只想听些实在话。”
姚一临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半分。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从县令做到封疆,何等样人没见过?但面对这位以“男后”之身入主中宫、近年来又屡有惊人之举、深得帝心的年轻皇后,他心中实无十足把握。对方看似温和随意,但那双沉静眼眸扫过来时,竟让他这久经沙场的老吏,也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他知道,今日这道关,怕是不好过。
“殿下垂询,下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姚一临拱手,姿态放得更低。
“好。”你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就请姚大人说说,汉阳这两年,究竟如何?本宫离京前,也看过些奏报,但总觉隔靴搔痒。譬如,这汉阳一地,如今吸纳了多少产业工人?他们生计如何,可还安定?再譬如,骤然聚集如此多丁口,三教九流混杂,地方治安可有棘手的难题?”
问题直指核心,没有迂回,甚至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姚一临眼神微动,几乎不假思索,那副“报喜不报忧”的标准神情又自然浮现:“回殿下!托陛下洪福,仰赖中枢决策英明,据下官所知,汉阳近两年来,确可谓是日新月异,蓬勃向上!据上月户房最新统计,仅在汉阳新城及周边各厂坊登记在册、有正经雇契的产业工人,便已逾三十万之众!此尚不计那些临时雇工与依附各厂谋生之眷属。此皆赖新生居等厂矿大力吸纳,方有如此盛况!”
他略作停顿,偷眼觑你神色,见你并无表示,便继续用那种充满赞叹与感激的语气道:“至于工人生计,殿下大可宽心。新生居体恤下情,所付工银较之寻常佃户、短工,优厚何止数倍!工人及其家眷,多能赁屋而居,衣食渐丰。更有那等勤勉机灵者,积攒些银钱,竟也能在城郊置办一二薄产,实是皇恩浩荡,新政惠民之明证!说到治安……”他捋了捋颌下短须,做出欣慰状,“下官可以毫不夸口地说,自各大厂矿兴立,流民有所归,丁壮有所业,汉阳及周边盗匪绝迹,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讼案亦逐年递减,实乃太平盛世之景象!”
姬孟嫄在一旁静静聆听,纤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清晰地记得,离京前在内廷女官司协助凌华整理文书时,曾见过几份锦衣卫发自湖广的密奏抄件。其中明确提到,仅去年一年,汉阳分部因“工银纠纷”、“工时争执”、“工伤抚恤”等事由引发的工人聚众、罢工乃至械斗事件,就不下十数起,规模较大的甚至有数百人参与,需动用新生居行动队的纠察部弹压。怎么到了这位巡抚口中,竟成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那些经由层层官僚机构筛选、润色、修饰后呈递御前的文字,与现实之间,存在着怎样骇人的鸿沟。这位姚巡抚言辞恳切,神情自若,若非她亲见亲闻过建邺的暗面,几乎要相信他所描绘的,便是汉阳全部的真实。
你仿佛全然接受了姚一临这番粉饰太平的说辞,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微微颔首。
“工人安堵,地方靖平,姚大人治理有方,辛苦了。”你话锋却随即一转,语气依旧随意,问题却更为犀利,“那么,地方衙门与新生居之间,协理诸事,可还顺畅?有无龃龉难处?毕竟,新生居虽奉皇命办差,终究是商事机构,与地方官府职权,或有交叉重叠之处。”
姚一临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殿下明鉴!新生居为国朝新政先锋,开拓之功,利国利民,下官与湖广同僚,唯有钦佩,竭力襄助,岂敢有丝毫怠慢?但凡新生居所需,征地、募工、通渠、修路,我衙门无不特事特办,鼎力支持!”
他话锋巧妙一转,声音压低些许,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只是……殿下,恕下官直言。新生居行事,终以商事为重,讲究效率、利润。有时未免……操切了些。譬如,为赶工期限,驱策工人日夜不休,难免有伤人之虞;为省物料成本,那厂中废水废渣,径直排入江中,沿岸百姓颇有怨言;还有工头管事,良莠不齐,或有苛刻工银、欺压良善之举……凡此种种,百姓不敢怨怼殿下产业,往往将一腔愤懑,尽数倾泻于地方衙门。下官等每每接到诉状,处置则恐碍新生居事务,不处置则民怨沸腾,实在……左右为难,如履薄冰。”
他言辞恳切,甚至眼眶微微泛红,将一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为朝廷新政默默承受委屈的“忠臣能吏”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新生居是麻烦制造者,是跋扈的“商霸”,而他们地方官府则是夹在中间的受气包、替罪羊,还请皇后殿下明鉴,主持公道。
姬孟嫄听得心头火起,几乎要按捺不住。这老官僚,避重就轻,将新生居推动工业发展的艰难与必然产生的问题,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商贾逐利”,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新生居成了汉阳不稳定的根源!她看向你,却见你依旧神色平静,甚至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听完姚一临这番声情并茂的“诉苦”,你并未显露丝毫愠色,只是慢悠悠地将手中的青瓷盖碗,轻轻放回身旁的红木茶几上。
“叮。”
杯底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巡抚衙门正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姚一临垂着的眼睑下,目光微微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姚大人,”你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辛苦了。”
“新生居是商贾,此言不假。逐利,亦是商贾本性。”你缓缓道,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员,最后定格在姚一临低垂的头顶,“但姚大人,以及诸位,莫要忘了,它更是陛下与本宫推行新政、强国富民的一柄‘刀’,一柄开山劈石、破旧立新的‘尖刀’。”
你的语调微微抬高,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这柄刀,或许快了点儿,利了点儿,用起来,难免会划伤些东西,甚至偶尔,可能伤到自己人。”
你略作停顿,堂中落针可闻。姚一临的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但是——”你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电,直刺姚一临,仿佛要穿透他官袍下的所有心思,“倘若没有这柄‘刀’,没有它在汉阳开矿设厂,没有它吸纳这三十万流民丁壮就业,没有它创造出的海量新税源……姚大人,你湖广布政使司衙门,去年比之前年,凭空多出来的那近三成商税、工税,从何而来?你呈报户部、列为政绩的‘税赋连年递增’,根基何在?”
“汉阳这三十万工人,以及依附他们生计的数十万眷属,若没有新生居等厂矿提供的饭碗,此刻会在哪里?是啸聚山林为寇,还是流离失所成乱?你湖广巡抚衙门,维稳安民的压力,又会增加几何?”
“没有这柄‘刀’披荆斩棘闯出的局面,没有这实实在在的税银、这吸纳流民的功绩,姚大人,你这湖广巡抚的位子,能坐得像今日这般安稳么?朝廷考功,看的难道是秦淮风月、文章辞赋?”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沉重的鼓槌,狠狠敲打在姚一临的心口,也敲在堂下每一位湖广官员的心上。你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这些事实串联起来,却构成了无可辩驳的质问,将姚一临先前那番“诉苦”背后的推诿、避责乃至隐约的嫁祸之心,暴露无遗。
姚一临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官袍下的身躯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他再也坐不住,慌忙离座,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殿下息怒!殿下明鉴!下官……下官愚钝,见识短浅,只囿于地方琐务,未能体察殿下与陛下高瞻远瞩、新政利国之深意!下官失言,下官有罪!请殿下重重治罪!”
他身后,布政使、按察使等官员见状,也慌忙离席,哗啦啦跪倒一片,口称“臣等有罪”。
你看着匍匐在地的姚一临,心中冷笑。跟你玩这套避实就虚、转移矛盾、暗中上眼药的官场把戏?你还嫩了点。对付这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唯有直指核心利益,点破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才能撕开那层温情脉脉、冠冕堂皇的面纱。
但敲打之后,还需怀柔。驭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
你并未让他长跪,略作停顿,便亲自起身,走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姚一临的臂膀。
“姚大人请起,诸位也都平身吧。本宫并非问罪,只是将话说明白些。新政推行,千头万绪,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中枢亦有中枢的考量。彼此体谅,同心协力,方是正道。”
姚一临借势起身,兀自心有余悸,连声道:“殿下训诲的是,下官茅塞顿开,铭记五内!”
你坐回原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商量的口吻:“姚大人所言新生居某些不当之举,本宫也有所闻。此次前来,正要着力整顿。本宫向你保证,此类扰民、损民之事,定会严加管束,日后必竭力杜绝。”
姚一临刚松了一口气。
你紧接着道,目光再次变得深邃:“然,湖广之发展,汉阳之兴盛,新生居固是先锋,却也离不开姚大人及湖广上下官员实心用事,保驾护航。税银收缴、民户管理、地方治安、河道疏浚、江堤修筑、舆情引导……诸多庶务,仍需仰赖地方。新政成败,关乎国运,亦关乎诸位前程。这一点,姚大人,你可明白?”
姚一临此刻哪还有半点试探之心,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恳切:“明白!下官明白!殿下高义,下官感佩莫名!湖广上下,必以殿下马首是瞻,全力配合新生居诸事,清除积弊,安抚百姓,定不使新政于湖广之地有丝毫阻滞!下官愿立军令状!”
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今日这场交锋,目的已达到。你敲打了这位封疆大吏,明确了中枢权威,也堵住了他推诿卸责的退路,更传递了“配合有功,阻挠必究”的清晰信号。经此一役,至少在明面上,姚一临及其麾下官僚系统,不敢再对新生居在汉阳的事务阳奉阴违,甚至需要更积极地去“配合”,以弥补今日的“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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