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明贬实褒(2/2)

然而,就在这认知颠覆、众人心神剧震、对你所言半是敬畏半是深入骨髓的怀疑之际,一个颤抖的、充满了不安与最终质疑的声音,如同最后一根试图稳住倾斜世界的稻草,微弱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杨……杨秀才……”

是韩宇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师兄,李默。此刻,他脸色发白,嘴唇因为紧张和巨大的怀疑而微微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鼓足勇气,问出了那个其实盘旋在每个人心头、却不敢或不愿问出口的终极问题:

“杨兄,你……你说的这些……火车,蒸汽船,铁做的船……都,都是真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颤抖,带着一种世界观即将彻底崩塌前的挣扎:

“这个世上……真的……真的会有那种东西吗?铁……怎么能浮起来?烧煤炭……怎么能让那么大的铁家伙跑得比马还快?你……你不会是……在编故事,哄我们……开心的吧?”

这个问题,如同最后一盆冰水,虽然量不大,却精准地浇在了众人那被“神迹”震撼得有些发烫的头脑上。瞬间,船舱内的气氛从极致的震撼与半信半疑的崇拜,急转直下,陷入了一种极度尴尬、微妙而又充满审视的寂静。

是啊!铁船浮水?烧石头的铁蜈蚣跑得比马快?这太离谱了!已经远远超出了“新奇”的范畴,触碰到了“不可能”的边界。会不会……眼前这位口若悬河、见识“广博”得吓人的杨秀才,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特别能吹牛、特别会编故事的骗子?他之前关于京城、关于杨皇后、关于新生居的那些话,会不会也都是编出来,为了某种目的——比如显摆自己,或者……别有用心?

怀疑的阴云瞬间弥漫。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你身上,但这一次,目光中的成分复杂了许多:期待你拿出确凿证据的,害怕你真是骗子的,纯粹看热闹的……韩宇也暂时从巨大的心灵冲击中回过神来,一脸紧张地看着你,手心满是冷汗。他内心深处无比渴望你能给出一个无可辩驳的确凿证明,来证实你所描述的那个新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来证明他刚刚触摸到的那一丝关于“伟力”的感悟并非虚妄,来证明他心目中刚刚树立起的高大形象,并非海市蜃楼。

面对李默这直指核心的致命质疑,面对舱内众人瞬间变幻,充满了怀疑与动摇的眼神,你的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预料之中的慌乱、窘迫或是被拆穿后的气急败坏。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只是静静地转过头,用一双平静得甚至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看着那个因为紧张和说出质疑而满脸通红的朴实少年李默。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你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无比生动、充满了巨大委屈、悲愤与不甘的表情!

你猛地一拍大腿(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发出响亮却不至于疼痛的声音),用一种近乎控诉,带着哭腔的语调,对着李默,也对着舱内所有人,大声说道:

“这位李兄!你……你这话可太伤人了!太戳我的心窝子了!”

你指着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正在汩汩流血:“我骗你们?我杨书生骗你们图什么?图说累了你们掏出口袋里的三五个铜板打赏?还是图你们下船之后看在说了这么多奇谈怪论,能请我吃顿肉?!”

你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痛楚”与“怨念”:“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苦!有多恨!我巴不得我从来就没去过汉阳!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新生居’!”

你再次狠狠擦了擦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开始“血泪控诉”:“我!杨仪!一个西河府正儿八经考出来的秀才!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同乡皆称‘神童’。多年寒窗,不敢说学富五车,也是熟读圣贤书!眼看着明年秋闱,就要再战乡试,考上举人了!前途不敢说一片光明,至少也是个正经出身!”

你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可就因为!就因为在汉阳多待了几天!就因为好奇,多看了几眼那个‘新生居’的诸多好处,多听了几耳朵那里的新鲜事!结果呢?!”

你猛地指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你幻想中的“情敌”:

“就把我那个……那个马上就能娶回家、仙女下凡一般的峨眉派小相好,给活活弄丢了!快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你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她现在心里、眼里,全都是那个该死的‘新生居’!全都是那个挨千刀的杨皇后搞出来的鬼名堂!她说什么?她说跟着我这么个穷酸秀才,就算将来中了举,熬到出头也不知何年何月,还不如去‘新生居’的工厂里,‘拧螺丝’有前途!有保障!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拧螺丝’!听听!这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啊!”

你越说越“激动”,直接站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舱内所有人,发出灵魂拷问:“你们说!你们大家评评理!我,有什么理由要去夸那个活生生抢走了我心上人的鬼地方?!我有什么理由要去吹捧那个害得我形单影只、相思成疾的罪魁祸首?!”

你的表情扭曲,充满了最“真实”的怨恨:“我恨不得!我天天烧香拜佛,就盼着那男皇后明天就被贬入冷宫!那‘新生居’明天就关门大吉!好让我那傻相好迷途知返,回心转意!”

最后,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用一种近乎“自曝其短”、“撕开伤疤”的悲壮语气总结道:“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炫耀,也不是要骗你们!我就是个穷酸秀才,不会说谎话。我想告诉你们,那个地方,它到底是怎么拐走我相好的!那男皇后他弄出来的那些东西,有多蛊惑人心!你们,可千万千万看好自家那些涉世未深的亲友,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给都拐走了!我,就是摆在你们眼前,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啊!!”

你这番“声情并茂”、“涕泪横流”(虽然没有真的泪)的“反向控诉”,其效果之炸裂,远超任何正面辩解。你巧妙地利用了“因爱生恨”、“受害者心态”这一最朴素也最能引发共鸣的情感逻辑。

舱内众人,包括提出质疑的李默,全都傻眼了。他们看着你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真的被夺走了毕生所爱的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同情、理解,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看才子倒霉总是有点隐秘的快感)。

“哎哟!杨秀才!杨相公!你可千万别这样!想开点,想开点!” 那位热心大娘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安慰,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同情,“那个峨眉派的女侠,她……她是没福气!放着您这样有才学、重情义的好郎君不要,非要去拧什么……螺丝!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您可千万别为这种没眼光的女子气坏了身子!”

“就是就是!”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慰。

“杨秀才是实诚人!看这委屈的,肯定不是骗咱们!”

“对对对!只有真被伤透了心,才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那个‘新生居’看来是有点邪门,能把好好一个仙女似的女侠,迷得连秀才相公都不要了……”

而那个提出质疑的李默,此刻已是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低着头,不敢看你,嗫嚅着:“杨……杨秀才,对不住,对不住……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大度”地对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颓然与宽容,声音也“虚弱”了下去:

“算了……不怪你。毕竟,那些事情,听起来确实像是天方夜谭,像是只有梦里才会有的东西。”

你顿了顿,用最后一丝力气,仿佛在总结一个惨痛的教训:“要不是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我……我也绝不会相信,这世上真有那样的地方,真有那样的……魔力。”

说完,你仿佛耗尽了所有精神,缓缓地、颓然地坐回原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你将头转向了舷窗外,只留下一个充满了无尽忧郁、落寞、仿佛被整个时代伤害了的孤独背影,彻底结束了这场堪称戏剧张力拉满的、“反向证实”的表演。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的流逝也显得粘稠而迟滞。韩宇,这位华山派的年轻弟子,在经历了从质疑到震撼、从震撼到认知崩塌、再从崩塌中艰难重塑信仰的剧烈心路历程后,胸腔里那股混杂着狂热、崇拜、羞愧与对全新世界无尽向往的情绪,如同地壳下奔涌的岩浆,再也无法遏制,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炽烈得惊人。他再一次,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陈旧的船板上。这一次,他的姿态更低,腰背弯折的弧度近乎卑微,额头几乎要触碰到你脚前的尘埃。那“扑通”的闷响,不仅敲在船板上,也敲在舱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宣告着某种近乎献祭般的决心。

他抬起头,脸上因为极致的情绪涌动而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那双看向你的眼睛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江湖意气或少年傲气,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信徒仰望神只般的虔诚与渴望。他张开嘴,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正在调动全身的力气,准备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具仪式感、最富中二气息的语言,喊出那一声石破天惊的——

“师……”

然而,就在那关键的称谓即将冲破他喉咙的刹那,你的意识深处,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探究欲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带着不同的情绪底色,却精准地“掐断”了韩宇即将出口的拜师宣言。

“儿子……”

是姜氏。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关切,但这一次,那温和之下,却潜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与浓浓的好奇。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疑惑传递过来,仿佛怕惊扰了你正在进行的、在她看来宏大而危险的“游戏”:

“你……你方才说的那些事……你同那位女帝之间……当真是……那般么?”

她的问话含蓄而充满遐想空间,显然,你之前那番关于“龙床秘闻”的“反向控诉”与宏大叙事,虽然意在引导话题,却也结结实实地震撼了她这位“旁观”的母亲。即便以她丰富的阅历和对你行事风格的了解,也很难完全分辨你话中几分是真、几分是演、几分又是别有用心的引导。尤其是涉及到那位天下至尊的女帝,以及你与她之间那复杂微妙的关系,更让姜氏感到一种本能的忧虑与不可思议。

几乎是姜氏话音落下的同时,伊芙琳那充满理性光辉、却又因极度兴奋而略显急促的“脑内通讯”也挤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学术探究热情:

“导师!导师先生!”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滋滋的电流声,那是思维高速运转、好奇心爆炸的具现化:“您刚才提及的‘火车’!已完全进入全面实用阶段了吗?具体采用了何种蒸汽机型号?是单胀式还是更先进的复胀式?热效率预估能达到多少?锅炉压力是多少个大气压?还有轨道!轨距标准是多少?是采用的鱼腹式铁轨还是更简单的平底轨?枕木的材质和铺设间距呢?制动系统如何解决?还有您提到的‘蒸汽船’!还是明轮推进?有螺旋桨推进吗?航速与载重量的具体数据有吗?这、这简直是……简直是划时代的工程奇迹!”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充满了对具体技术参数的狂热渴求,与你刚才对船上众人那充满比喻和情感渲染的描述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她看来,你口中的“火车”和“蒸汽船”,不再是震撼人心的传奇故事,而是一系列亟待验证、优化和记录的严谨科学课题。

脑海中的喧嚣并未在你沉静的面容上激起丝毫涟漪。

你仿佛只是被窗外流淌的江水吸引了片刻注意,又像是刚从一段悠长的回忆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