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上山寻根(上)(2/2)
“我昨晚给他压回去。”林安雨说。
“你手很稳。”顾云岚点头,目光又把她评估了一遍,“林家太渊,是吧?你是胎藏二层?”
“嗯。”林安雨答。
“可以。”顾云岚淡淡,“二层能临场压回六层的冲口,没多少人能做到。你这手法,是正脉。”
她没有夸张,没有讲什么“天赋异禀”。她对“胎藏二层能压胎藏六层的冲口”这个事实的接受,就像普通医生面对“这个缝合线缝得真整齐”那样自然。这种自然,反而比所有夸奖都更显分量。
然后她收回手,站直。
“情况我知道了。”她说,“现在我问你三件事。”
她换口气的方式很明显,像从“临床评估”切到“族内问话”。
顾星阑眼神轻轻一收。
这种问法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第一。”顾云岚说,“你来这里,是因为你真的要我给你把这块肩修好,还是你只是拿这个当理由?我不反感你拿理由,但我要知道你是为了命,还是为了见我。”
“都有。”顾星阑说,没绕,“我的肩是真的要修,但我也想见你们。”
顾云岚点了一下:“诚实,收下。”
她继续:“第二。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到把空气压出一瞬间的静。
林安雨的手下意识落在顾星阑手背上,指尖轻轻一扣,像在告诉他“说你刚才在车里说的”。
顾星阑看着顾云岚,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要人。”
顾云岚眼神没动,让他说完。
“我要知道我是不是有人。”他说,“我不是来要你们南麓这边的地,我也不是来拿你们名头回去吓人。我不要靠‘青岚’三个字去压别人,让别人闭嘴。”
“我不想做赵烈。”他说,“我不要当着别人说‘我有谁谁谁’,我也不要别人替我说‘他现在跟谁站一起’。我不要靠人家抬我脸面。”
“我要的是——”他沉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把一直压着的东西第一次拿到阳光下,“我要有人可以在我快被卡死的时候,像昨天晚上那样,出来,把钢索切断,往地上一丢一块令,然后对我说‘退半步’。”
屋内安静。
安静到可以听见远处有风从竹阵外侧绕进来,吹过那串晒干的药束,带出一丝淡淡的川芎味。
林安雨指尖扣得更紧了一点。她眼神稳,唇线压着,可她手心微凉。只有她知道他这句话说出来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的把自己那道“我一个人活到现在”的防线压下来了一寸。
顾云岚点头。
不夸奖,不叹息,甚至没有“我们等的就是你说这句”的那种戏剧化。她只是像在病历上打勾。
“好。”她说,“要人。”
她抬眼,声音平平,却带进了一丝很薄的锋:“这是我们愿意听见的答案。”
“第三。”她接着问,“你准备怎么回报?”
这下不是安雨,是顾星阑自己指节轻轻一紧。
“什么?”他问。
“我问你怎么回报。”顾云岚说,“你要人,就是你要护。护不是免费的。”
她往旁边的柜子轻轻一指。那里没摆止痛喷雾,没摆止血棉球,摆的是一块刻着“顾”字的老木牌——跟昨晚那枚乌金令上的篆体是同一笔龙纹。
“我们这一系,”她说,“出山红线三条。”
她伸出手指:
“一,不碰民事。”
“二,不插官司。”
“三,只护血脉。”
“翻成现代话,就是:我们不过线代你打你的人,我们不帮你夺你想要的地盘,我们不会替你跟谁坐下签条子分钱。我们只做一件事——你快死的时候,我们把你捞出来,不让你的血脉断。”
她说到这儿,眼睛直接看进他眼里,一寸不让:“你能不能接受这个条件?”
这话是正经的入门问话了。
这不是“我们很神秘我们有规矩哦”的戏,这是真刀真枪地划界限。
——我们不会替你打你的仗。
——我们不会跳出来压你敌人让他下跪。
——我们不会在天龙市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宣布“这地儿我们罩了”。
——我们只管你活着。
你接受不接受。
这话如果放在昨晚那个码头,赵烈会直接骂:那你有什么用?
但顾星阑没骂。
他甚至没犹豫。
“能。”他说。
没有废话。
没有“我想想”。
就是能。
林安雨轻轻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把这句“能”按进心口。
她曾经最担心的事是什么?是他会走到某一步后,拒绝被任何人定义,拒绝任何界限,拒绝“属于谁”。她不是怕他孤,她是怕他真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因为他不愿意承、也不愿意欠。
现在他不是跪着说“求你们救我”,他是站着说“我接受你们的规矩”。这不是低头,这是平等地接受“我们成系”。
顾云岚看了他几秒,像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
她似乎在看他的目光有没有飘,看他呼吸有没有乱,看他内息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出现暴冲。这种判断,已经不是普通“看人说话”的经验,是某种“看心火”的本事。
最终她收回视线,很平淡地说了一句:“行。”
就这一个字。
但这个“行”,实际等于:通过第一道门。
她转身,从柜子最里面抽出一个黑色硬壳的小盒子,啪地放在诊床旁的小推车上。她打开,里面是两层东西。
上层是针,细得像发丝。针身不是普通银色,泛一点淡青,像昨晚那枚乌金令里那抹光。
下层是一册薄薄的东西,像是拆散了的老手抄本页,重新过塑过,封成册,边角很旧,可每一页都压得极整,像被翻过无数次却没有破。
她把针盒往一边推,把那册东西推到顾星阑面前。
“这个,”她说,“《龙渊息法·第一卷·真本校勘稿》。”
空气再次沉了一瞬。
顾星阑的手本能地抬了一下,停在半空,没立刻去抓。
他看着那册薄本,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给你带走。”顾云岚像提前堵他的嘴,“别想太多。现在还没到那个步骤。”
“我知道。”他说。
“我先把话说清楚。”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现代,很像医生在给病人解释知情同意书,“这个东西你可以看,但在我没说可以之前,你不准抄、不准拍、不准复制、不准用任何形式带出这栋楼。你敢动这一层线,我当场封你‘暗潮’的回路,让你两个月打不了人,懂吗?”
她说得太平静了,像“我当场给你打一针镇静剂”,而不是“我当场封你命门”。
但顾星阑知道,她说真话。
她做得到。
“懂。”他点头。
“很好。”她把薄册往他手那边又推了半寸,像结账,“你现在就是我们这一脉登记过的血。名字我不念,你心里清楚就行。我们不会强拉你回山,不会在天龙替你出手打人,更不会帮你压赵家、沈家、谁家的场子。”
她顿了顿,眼神里终于出现一点、很细很细的情绪。
“但是。”她说。
那一瞬间,她声音压下去,带出一丝非常薄、非常锋的冷意。
“你只要在城里还有一口气,”她说得很稳,“我们就把你从水里、血堆里、火里捞出来。谁敢让你连喘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先打他。”
一句话,说得像钉子。
不是“我们会考虑”,不是“如果合适我们会帮”,也不是“我们会视情况”。是“我们先打他”。
这是顾家对血脉的承诺。
这就是“只护血脉”的现代翻译版本。
林安雨的指尖在那一瞬间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握紧了他的手,像是终于听到一句她一直想听、又不敢替他讲的话。
顾星阑垂了垂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不是放松,是一种很压抑的“终于有一句话压在我背上,不是我一个人扛”的笑。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落地,他是真心说的,不是场面。
顾云岚“嗯”了一声,像接病例。
然后她又恢复到那种干脆的诊室口吻:“行, formalities(程序)走完了。下面回到正经业务——”
她拍了拍那盒针,声音极自然:“我先把你肩胛的冲口压顺。我给你上针,你别乱动。你要是乱动,我不管你是胎藏六层不六层,我照样给你点睡穴点到你乖为止。”
“好。”顾星阑说,老老实实地躺回诊床。
“安雨。”顾云岚转头,“过来站我右手,帮我看他呼吸线。你手稳,你盯他暗潮的回路,一旦它往上顶,你给我压回去。别让它走喉。懂?”
“懂。”林安雨站到位,干脆利落。
“很好。”顾云岚点了点头,手轻轻一抖,指间夹了三根针。
她抬眼,语气像顺口交待明天的行程:“等我给他这口气按顺了,我们上后山。”
顾星阑睁眼:“现在?今天上?”
“你以为我让你白跑一趟?”她淡淡,“你都拿到令了,我还让你在门诊间坐着?不合规。”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带点锋利的凉快:“而且,有些话不在这里说。”
“上后山才说。”
她说“后山”两个字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被往更深一层压了一下。
青岚自然保护区的“后山”,就是顾家的内层。外衣是“生态保护区+民俗医研站”。内里是老祠堂和指挥舱并存的那片封闭山谷。
那是他真正的根,是他真正要去问答案的地方。
针落下的第一瞬间,冰凉。
不是疼,是一股冲着骨缝钻的冷,像细线,稳,直,干脆。
“放松。”林安雨轻声,“呼,吸,跟着我。”
她的手扣在他胸口下缘,掌心轻轻往下压,声音很安:“别逞强了。你现在开始,是在我们的人手里,不需要再用‘我能撑’这种话了。”
他听话,慢慢吐气,慢慢收回来。
眼前的灯光变得很白,呼吸跟着她的手起伏,心口那团昨晚刚被唤醒的“暗潮”气开始像一圈圈潮水一样回丹田,稳了,又稳了。
他闭眼,轻轻在喉头里应了一句:“嗯。”
——上山。
下一步,后山问脉。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