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井底之物(2/2)

“姐姐,别怕。”小月伸出手,“下来吧。这里才是家。你看,风筝都回来了,我们也该团聚了。”

井壁突然震动,无数细小的红点从四面八方浮现——是断线的风筝,一只又一只,全埋在井壁的泥层中。有的残破不堪,有的还鲜艳如新。它们缓缓飘起,像一群归巢的鸟。

我终于明白那些失踪的孩子。

每一只断线的风筝,都是一个被井召回的灵魂。

“我不下去!”我猛地将风筝砸向井壁,“我不是死人!我是林晚!我是你姐姐!”

“姐姐……”她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可我好冷啊……井底好黑,我一个人待了好久。你走后,我天天数星星,可这里没有天……只有上面那一小块月亮。”

她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心猛地一揪。

是啊,她是我的妹妹。我曾为她挡下父亲的皮带,曾背着她走十里山路求医,曾在雪夜里抱着她取暖。她叫我姐姐,我一直以为我活着,是为了护她周全。

可如果……我们都早已不在人间?

“你若不下来,”她声音又冷了,“井会自己上来找你。”

话音未落,井壁的泥簌簌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指甲痕。那些断掉的红风筝线,竟全是人的头发编成。而淤泥深处,缓缓浮起一张张脸——全是孩子,闭着眼,嘴角挂着笑,皮肤青白,脖颈上缠着风筝线。

他们轻轻飘起,向我伸出手。

我终于明白,为何村中老人总说:孩子放风筝,线断了,绝不能捡。那是魂被井盯上了。

而我,早在七岁那年,就该死在井底。

“姐姐,来吧。”小月的声音温柔如昔,“我们回家。”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变得透明。月光穿过掌心,照在淤泥上,没有影子。

原来,我早已是鬼。

可我还记得她的笑,她的哭,她叫我姐姐时的依赖。这些,是真是假?

若这执念是虚妄,那我这一生,又算什么?

我闭上眼,松开绳索。

身体轻飘飘地,向井底沉去。

无数小手托住我,冰冷,却熟悉。耳边响起童谣,轻柔婉转:

“红风筝,飞上天,线一断,回家园。

井口开,唤魂来,姐姐妹妹,永不分开……”

我睁开眼。

井口的月亮,渐渐被乌云吞没。

而井底,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是那些风筝,一只只重新飞起,在幽暗中摇曳,像永不熄灭的魂灯。

我握住小月的手。

很冷。

但很稳。

“我们回家了。”我说。

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腐香与童谣的余音,掠过荒院,拂过残墙,卷起一片片枯叶。

而在村外的山坡上,两座并排的墓碑静静伫立。

碑前,放着一只崭新的红风筝,线头完整,随风轻轻摆动。

仿佛,从未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