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死结·槐荫桥·归魂令(1/2)
车过槐荫桥时,天光正被一寸寸抽走。
不是日落,不是云蔽,而是桥体本身在吞光。那座横跨老护城河的槐荫桥,青砖拱券,石栏斑驳,桥面两侧植着七株百年刺槐——据县志载,清乾隆年间,七位赴考书生在此结义,焚香盟誓,后皆暴卒于秋闱放榜前夜。自那年起,每逢阴气盛、阳气衰的节气交界,桥影便比寻常浓三分。而今日,恰是寒露后第三日,霜未降,风已带铁腥味。
我坐在末节车厢靠窗位置,左手搭在冰凉的不锈钢扶手上,右手攥着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车轮碾过桥面伸缩缝,发出“咔哒、咔哒”两声钝响,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背面。就在这两声之间,整列地铁骤然沉入一片幽暗——不是断电,不是隧道,是桥洞的阴影,活物般兜头罩下。那黑,稠得能挂住唾沫,沉得能压弯颈椎,浓得……化不开。
然后,所有乘客同时低头。
不是看手机,不是打盹,不是整理衣襟。是齐刷刷、毫无征兆、肌肉记忆般地垂首——脖颈弯成同一弧度,下颌抵住锁骨凹陷,视线垂直向下,落向自己脚尖。前排穿灰夹克的男人,后座戴耳机的少年,抱着菜篮的老妪,甚至那个一直踮脚抓吊环、制服肩章闪着铜光的乘务员……全都静止了,像被同一根墨线提着脖颈,悬在半空,只余脚掌与地面相触。
我亦低头。
这动作来得毫无预兆,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我后颈第七节脊椎突起处悄然系上,轻轻一拽,头便垂了下去。视野里,先是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再是磨出毛边的帆布鞋舌,最后,是那双灰蓝相间的低帮球鞋——左脚那只。
鞋带不对。
它本该是松散的活扣,是我今早赶车时随手一绕、指尖一挑系上的。可此刻,它盘踞在鞋眼之间,呈一个扭曲的“8”字形死结。结体紧实如骨瘤,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胶质膜,在车厢顶灯惨白的余光里泛着蜡壳般的微光。更骇人的是,那结面正缓缓渗出血珠。
第一颗,红豆大小,圆润饱满,悬在结扣最凸起的棱角上,颤巍巍晃了三秒,坠下。
第二颗,稍小,颜色更深,近乎紫褐,沿着结面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蜿蜒爬行,像一条微型蚯蚓在皮肉里钻行。
第三颗……还没凝成,但结面已微微鼓胀,皮肤似的薄层下,有暗红脉动。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血珠坠落的方向——它该砸在车厢地板上。可地板是不锈钢,冷冽、光洁、映得出人影轮廓的镜面。它不该有缝隙。
可血珠落了。
“嗒。”
极轻一声,却像锈钉敲进耳膜。
我眼睁睁看着那颗血珠撞上不锈钢地面,没有溅开,没有晕染,没有留下任何湿痕。它只是……陷了进去。仿佛那锃亮的金属表面并非实体,而是一层绷紧的、半透明的水膜。血珠没入其中,如石沉古井,只在接触点漾开一圈几乎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平复如初。
紧接着,第二颗落下。
“嗒。”
同样无声无痕,同样没入。
我猛地抬头,想确认是否幻觉——可就在这一瞬,余光扫过邻座。穿驼色风衣的女人也正抬脸,她睫毛剧烈颤抖,瞳孔深处映着我惊惶的脸,而她的左脚,那只黑色小羊皮短靴的鞋带,竟也打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死结。结面湿润,正渗出第三颗血珠,将坠未坠。
我喉头一紧,强行扭回脖子,再次盯住自己的鞋。
死结还在。血珠仍在渗。
可更不对劲的是——这双鞋,我穿了整整十七个月零六天。鞋底磨损走向、内衬塌陷弧度、右脚大拇指顶出的微凸……我闭眼都能描摹。可此刻,鞋舌内侧,靠近踝骨的位置,赫然多出一道新鲜划痕。三厘米长,边缘翻卷着细小的纤维,像被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刚刚割开。
我下意识去摸。
指尖刚触到帆布粗粝的纹理,鞋带死结突然一紧。
不是勒紧鞋面,是结体本身在收缩。那“8”字形的两个环,像两条绞紧的蛇,猛地向内一收!我脚背的筋肉瞬间绷直,小腿肚抽搐,一股尖锐的痛感从足弓直冲太阳穴——不是皮肉之痛,是骨头在错位,是韧带在撕裂,是某种早已遗忘的、深埋于童年某次高烧谵妄里的剧痛,被这结扣硬生生从骨髓里钩了出来。
我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没叫出声。
这时,车厢广播响了。
不是电子女声,是种沙哑的、带着痰音的男中音,像老式留声机唱片被水泡过又晾干:“槐荫桥站……已过……下一站……无名站……”
“无名站?”我心头一凛。查过三遍线路图,这条线十六个站点,从“青石巷”始,至“白鹭洲”终,从未有过“无名站”。
我猛转头望向车窗。
玻璃映出我的脸:脸色青白,额角沁汗,眼白爬着蛛网状血丝。可就在我瞳孔深处,倒影之外,窗玻璃的漆黑背景里,竟浮出另一张脸——瘦削,颧骨高耸,眉心一道竖疤,嘴唇乌紫,正对我缓缓咧开嘴。它没有眨眼,嘴角却越扯越开,直至耳根崩裂,露出森白牙床与两排细密如针尖的牙齿。
我浑身血液冻住。
再眨眼,窗上只有我扭曲的倒影,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墨汁般浓稠的桥洞黑暗。
可就在这刹那,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广播,是贴着我左耳廓,用气声说的:
“你系错了。”
那声音干涩、扁平,像砂纸磨过朽木,每个字都带着陈年槐花腐烂后的甜腥气。
我僵着脖颈,不敢侧头。
“槐荫桥下,不渡活结。”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右耳,“死结……才配进桥洞。”
我猛地想起幼时听过的禁忌——槐树属阴,老槐尤甚;桥为阴阳界,槐荫桥更是“断魂桥”,旧时停棺暂厝,送葬队伍必在此解下所有活扣:腰带、衣带、鞋带……只留死结,喻示“此身已非生人所系,任由阴司牵引”。若系活结过桥,魂魄会被桥影缠住,拖入砖缝,永困于青苔与鼠穴之间。
可我今早……明明系的是活结。
那这死结,是谁替我系上的?
念头刚起,左脚踝突然一凉。
不是空调风,是种滑腻、阴湿、带着地下河腥气的凉意,顺着袜口钻进来,像一条刚从古井里捞出的水蛇,正缓缓缠上我的脚踝骨。我低头——鞋带死结下方,帆布鞋帮与皮肤交界处,正缓缓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不是水,是粘稠的、泛着幽绿荧光的液体,散发出新剥槐花蕊混着陈年棺油的气息。那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灰白鳞屑,如同久置的糯米纸遇潮。
我攥紧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瓶身标签上印着“源清山泉”,产地栏却模糊不清,只有一行极小的铅印字,平时绝难察觉:“取水口:槐荫桥下第三孔涵洞”。
我喉咙发紧,想扔掉瓶子,手却像被钉在扶手上。
这时,车厢灯光忽明忽暗,频闪三次。
每一次明灭之间,我眼角余光都瞥见——所有低头的乘客,脚边不锈钢地板上,都映出一道影子。
但那影子,没有头。
它们蹲伏着,脊背佝偻如虾,手臂奇长,指尖拖至地面,正一下、一下,用指甲刮擦着金属地板。
“嚓…嚓…嚓…”
声音极轻,却精准踩在我心跳间隙。
我数着那刮擦声,数到第七下时,左脚死结“啪”地轻响——不是断裂,是结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缓缓探出一根东西。
不是血丝,不是肉芽。
是一截灰白指骨。
只有小指粗细,关节分明,末端还连着半片发黄的指甲盖。它正从死结内部,一寸寸、极其缓慢地……往外生长。
我全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地铁猛地一震,车身剧烈摇晃,顶灯“滋啦”爆开一团蓝火花,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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