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别碰那洼暗红(2/2)

旧时乡间有种阴契,不书于纸,不盖于印,而以至亲血脉为引,以怨气为墨,以执念为力,生生在活物身上烙下印记——玻璃为契纸,血为朱砂,掌纹为符箓。一旦印成,契主魂魄便永锢于此,日日凝望窗外枯井,等待那个欠她“还”的人。

而井下,埋着什么?

陈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一寸寸移向窗下。

那口枯井,井口覆着青苔斑驳的石板,石板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状,与窗上裂痕,严丝合缝。

他终于明白,为何叔父三十年不敢修窗,不敢填井,不敢在七月十五点灯。

因为那口井,从来就不是枯的。

它只是,被“封”了。

而封印的钥匙,此刻正悬在他指尖之下,三厘米处,静静流淌。

液面再次波动。

倒影里,阿沅的唇,无声开合。

陈砚听不见声音,却在脑中,清晰“听”见两个字:

“砚儿。”

——那是他乳名。

叔父从未唤过。

只有阿沅,在他襁褓时,一遍遍哼唱摇篮曲时,才这样唤他。

陈砚的膝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想转身逃,双脚却像被钉入地板,与脚下青砖长成一体。他想嘶吼,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紧,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悬停的指尖,竟违背意志,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沉去——

距离液面,两厘米。

一厘米。

指尖的阴影,已覆盖倒影中那双全黑的眼睛。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

“咚。”

一声闷响,自枯井深处传来。

不似石落,不似水溅,倒像一颗心脏,在幽暗地底,重重搏动了一下。

窗台那抹暗红,应声沸腾。

不是气泡翻涌,而是整片液体,如活物般向上拱起,凝成一只纤细、苍白、五指微张的手——与玻璃上裂痕,分毫不差。

它悬在半空,掌心朝上,静静等待。

等待那只属于“砚儿”的手,落下。

完成这迟到了三十二年的,最后一笔。

窗外,槐树停止了颤抖。

蝉鸣,戛然而止。

整座老宅,陷入一种比真空更沉的寂静。

唯有那手掌,在幽光里,泛着玉石般的、非生非死的冷润光泽。

它等了很久。

久到青苔爬满井沿,久到朱砂褪成褐痂,久到一个少年长成男人,久到所有记得“阿沅”这个名字的人,都化作了坟头新土。

它还在等。

因为契约未销,因果未了,债,终究要还。

而还的方式,从来就只有一种:

以命抵命,以魂换魂,以三十年光阴为息,以一扇窗、一口井、一滴血为凭——

让欠债的人,亲手,把自己,按进那道裂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