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礼堂的命数锈痕(2/2)

喉咙却像被那暗红浸透,僵冷发紧,只余气流在声带间徒劳刮擦,发出“嘶…嘶…”的微响,如同朽木在砂纸上拖行。

他想逃。

双脚却如生根于水泥地——不是被缚,而是“长”了进去。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已没入地面寸许,灰白水泥正沿着鞋帮缓慢爬升,如活体菌丝,带着微不可察的搏动感。

这时,头顶一盏灯,“啪”地亮了。

不是电光,是烛火。

一豆昏黄,自破裂的玻璃罩内燃起,火苗笔直,不摇不曳,焰心幽蓝,映得整个第十七排笼在一层尸蜡般的光里。光晕边缘,他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比人高大,比人瘦长,脖颈拉得过分细长,而影子的左手,正按在影子自己的左腿外侧,四指深陷,指痕灼灼,暗红如新烙。

他终于明白。

这礼堂不数人,不数椅,只数“十二”。

十二,是轮回之始,亦是终局之钥。

十二,是地支之末,亦是天干之尽。

十二,是人一生中,左手按在命运椅面上的次数——不多不少,恰好十二次。

而他,刚刚坐下的这一瞬,是第十二次。

椅面凹陷,并非承他之重。

是承他此前十一次未曾察觉的按压——每一次,都在某处留下指痕;每一次,都让这张椅子更“认得”他一分;每一次,都使第十七排的虚空,更接近具象。

那暗红,不是血,不是颜料,是时间渗出的锈。

是因果在肉身上的显影。

是你以为自己未曾触碰的,早已被你亲手按进命格深处。

他听见身后传来衣料窸窣声。

那背影,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脸。

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青灰釉光的空白,如未烧制的瓷胎。而在那空白中央,正缓缓浮出四道暗红指痕——与他裤缝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深,边缘微微反光,仿佛刚从滚烫的炉膛里取出。

指痕中央,开始渗出细小的、黑色的字迹。

一笔,一画,缓慢成形:

“你数到十二,便再不能起身。”

他想笑。

可嘴角刚牵动,左腿外侧的暗红指痕突然灼痛——不是皮肤,是皮下,是肌肉,是骨骼,是骨髓深处,传来被攥紧、被扭转、被缓缓拧断的闷响。

他低头。

裤缝上的暗红,正沿着布纹向上蔓延,如藤蔓攀援,直逼腰际。

而椅面,仍在下沉。

不是他沉下去。

是整座礼堂,正以第十七排为轴心,缓缓旋转向下。

墙壁倾斜,地砖翻卷,天花板如巨口闭合。十七只铁钩同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齐齐绷直,钩尖朝下,对准他后颈。

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悬在半空的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靛蓝粗布纽扣,边缘磨损,线头微绽,内侧用黑线绣着一个褪色的“李”字。

——那是他童年时,父亲褂子上掉下的最后一颗纽扣。

父亲失踪那夜,他攥着这颗纽扣,在礼堂门口站到天明。

那时,他数过座位。

数到十二,便再没数下去。

如今,他数完了十七排。

而第十七排,从来就不是空的。

它一直坐着一个人。

只是那人,直到今天,才终于等到了,能与自己左手严丝合缝的,另一只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