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数到第十七把椅子时(2/2)
她脖颈忽然发出“咔啦”一声长响,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头颅微微右倾,马尾辫随之滑落肩头,露出颈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薄膜,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色虫卵。卵壳薄如蝉翼,每颗卵中央,都映着我此刻惊骇扭曲的倒影。
“第一把,空着。”
“第二把,空着。”
“第三把……”
她顿了顿,耳根的嘴角,又向上扯开半分,露出底下森白的牙龈——没有牙齿,只有一排细密的、排列如梳齿的黑色软骨突起。
“第三把,我坐了十七年。”
十七年。
1987年至今,整整三十七年。
可她看起来,仍是十五岁。
我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浸透后背。
就在这时,窗外斜阳猛地一晃——云层裂开,强光如刀劈下,正正照在她脸上。
光线下,她的皮肤开始变化。
不是融化,不是腐烂,而是“褪色”。
藏青校服褪成灰白,马尾辫褪成枯草黄,连那双死寂的黑瞳,也渐渐浮起一层浑浊的、类似羊脂玉的乳白。她整个人,正被这道光,一寸寸“洗”成一张旧照片。
而照片的边角,正悄然卷曲、焦黑。
火。
我闻到了。
不是远处的烟,是近在咫尺的、带着松脂甜腥的火焰气息。
她摊开的手掌,掌心那枚蝶翼状的暗红印记,突然亮起。
不是发光,是“渗血”。
粘稠的、温热的血珠,一颗,一颗,从印记中心沁出,沿着她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
“嗒。”
血珠砸在水泥地上,没溅开,而是迅速塌陷、收缩,凝成一枚小小的、赤红的铜钱。
铜钱正面,是模糊的“乾隆通宝”字样;
背面,新蚀刻的四个小字,在血光中幽幽反光:
“回头即死”。
我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
椅子空了。
她消失了。
只有那枚铜钱,静静躺在地上,血迹未干。
而我身后,那把曾被我撞上的椅子,此刻歪斜着倒在地上,椅腿断裂,断口参差,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早已朽烂的木芯。芯里,密密麻麻,塞满了风干发脆的马尾辫——每一根,都系着褪色的蓝布蝴蝶结。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另一把椅子。
它空着。
我喘息未定,抬眼扫向教室后排。
十二把椅子。
九把倾倒,两把散架……
还剩一把,端端正正立着。
靠窗,第三排,左数第一位。
椅面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校服。
领口,磨得发白。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
教室门,无声地,开了。
门外,走廊尽头,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管突然“滋啦”亮起。
惨白的光晕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缓缓转过身来。
她穿着同款校服。
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
粉笔尖,正对着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迈步,身后那把空椅,就会重新坐满。
而这一次,她不会只坐在第三排左二。
她会坐在每一把空着的椅子上。
等我,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