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半截粉笔的刑期(2/2)

“林砚”二字,只出现在我高中毕业证、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及……我父亲葬礼上,那张被雨水泡得字迹晕染的讣告上。

我父亲,死于一场车祸。

地点:梧桐路公交站。

时间:2006年9月1日。

我十七岁。

那天,我本该坐这趟车去学校,交新学期的学费。可我在站台多等了三分钟——因为想把刚写完的教案最后一段抄完。粉笔断了,我蹲在路边石阶上,用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一遍遍默写《论语》。

父亲替我去。

他穿着我那件灰蓝色夹克——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他走得急,没带伞。那天,梧桐路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暴雨。

我赶到医院时,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单子被血和雨水泡烂了,可“林砚”两个字,被他用指甲,深深抠进了纸背。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父亲的名字,也叫林砚。

水珠里的教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剥落。不是掉渣,是“游走”。字迹如活物般从黑板上爬下,沿着水泥地面蜿蜒,汇成一条灰白的、蠕动的粉笔灰小径,直直朝我脚下延伸而来。

我低头。

那小径,已爬上我的鞋尖。

灰白的粉笔灰,正顺着我的袜口,往小腿上攀。

我抬脚想踩,脚却像钉在原地。

君丝的呼吸,骤然急促。

一胀——

一缩——

一胀——

车厢顶灯,忽明忽灭。

在灯光熄灭的最后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

所有乘客,都在同一时刻,缓缓地、极其同步地,转过了头。

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两片平滑的、泛着水珠般幽光的灰白色薄膜,像蒙着厚厚一层菌丝孢子。

而薄膜之下,正映着同一颗水珠——

那颗,映着白发、深陷眼窝、攥着粉笔的我。

它静静悬浮在车厢正中央,比之前大了三倍,表面不再澄澈,而是翻涌着粘稠的、灰白相间的絮状物,如同一锅煮沸的菌汤。

汤面之上,缓缓浮出两行字。

这一次,不是军事拼凑。

是用粉笔写的。

字迹,与黑板上那两行,一模一样。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林砚,2023年10月27日,19:48】

我张开嘴,想喊。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浓烈的、带着陈年粉笔灰与青砖霉味的气息,灌满了我的口腔、鼻腔、气管。

我尝到了铁锈味。

也尝到了,粉笔灰的味道。

苦的。

涩的。

像十七年前,我跪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把那张泡烂的缴费单,一页页撕碎,塞进嘴里,嚼烂,咽下时的味道。

菌丝,仍在呼吸。

而我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

掌心摊开。

半截粉笔,不知何时,已静静躺在那里。

断口新鲜,粉屑簌簌落下。

像一截,刚刚从我骨头里,掰下来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凝在水珠里的时空、攥在掌心的粉笔灰,都藏着没说透的执念。林砚也好,林默也罢,我们都在时光里背着一些不敢回头的过往。

恰逢元旦,愿新岁的烟火能吹散所有滞涩的霉味,愿你我都能在跨年的钟声里,和那些困住自己的“青砖与菌丝”,好好说一声再见。

元旦快乐,岁岁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