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镜中无尽我(2/2)

那一刻,我明白了。

这列火车,不是载人的。

它是“收容器”。

每一站停靠,都在校准“核定人数”。它不按时刻表运行,它按“存在阈值”呼吸。当车厢内“活物”的熵值突破临界点,它就会启动校正程序——抹除多余的那个“1”。

而它认定的“标准配置”,从来就只有司机。

一个永远面向前方、永不回头、永不疲倦、永不质疑的司机。

一个……由整列列车意志凝结而成的“锚点”。

所以它不能容忍我。

我不是乘客。我是误差。是噪点。是系统必须格式化的冗余进程。

我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那只戴着裂纹旧表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驾驶室方向。

不是抗拒。是献祭。

表盘上,那根卡死的秒针,毫无征兆地“咔哒”一声,向前跳了一格。

“12”。

车厢顶灯彻底熄灭。

黑暗并非降临,而是“涨潮”——浓稠、冰冷、带着铁锈与陈年纸灰气味的黑暗,从地板缝隙、通风口、座椅扶手的裂纹里汩汩涌出,瞬间吞没脚踝、膝盖、腰腹……

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一枚铜钱,落在青砖地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清脆,规律,不疾不徐。

我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

黑暗中,我看见无数个“我”,正站在车厢不同位置。

有的倚着扶手,有的坐在座椅上,有的半蹲在连接处。他们全都穿着我的灰夹克,戴着我的裂纹表,脸上挂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惊恐。

但他们的眼睛,都望着驾驶室方向。

而他们的后颈上,都贴着一张光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脸。

每一张脸中央,都裂开一道竖缝。

每一道缝里,都嵌着一面小小的、幽黑的后视镜。

镜中,映着另一个我。

再往镜中看,还有镜。

无穷无尽的镜廊,层层叠叠,每一个镜中,都有一个正在加速腐烂的我,正被无数张蜡面温柔包裹,正被无数道竖缝无声吞咽。

我张开嘴,想嘶吼,想质问,想抓住什么——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正簌簌剥落的皮肤。

它像劣质墙皮一样卷曲、翘起,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布满细密金色纹路的肌理。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电路板上烧毁的导线,又像古籍残页上褪色的朱砂符咒。

原来,我早就不完全是“我”了。

从踏上这节车厢第一步起,我的存在,已被悄然覆写。

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黏滞。它变得清亮、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感,像殡仪馆主任在宣读火化通知:

“校正完成。

当前载员:1人。

请司机同志,继续执行下一程。”

驾驶座上,那张蜡面缓缓闭合。竖缝收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它重新面向前方。

而我,正一寸寸沉入黑暗。

不是倒下。

是被“收纳”。

像一卷被塞回档案柜深处的、编号错误的胶片。

最后消失的,是我的视线。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跳动的雪花点。

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中断前的征兆。

雪花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在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

我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倒影中,我正微笑着。

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镜中那张蜡面,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