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渔民(2/2)

儿子儿媳去得早,这孙女就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看着她平平安安地回到身边,听着她脆生生地喊“爷爷”,他该老怀大慰才是。

可为什么,心里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礁石,憋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学宫啊!那是桑梓郡多少娃儿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是能改变命的地方!

陆公子花了那么大心思,赵郡守和莫帮主那般人物亲自照应,才把小渔送进去。

这才几天?她怎么就……怎么就回来了呢?

“在这里,我感觉修炼起来特别快,特别舒服!以后,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

孙女清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傻丫头!傻丫头啊!

张老爹痛苦地闭上眼,粗糙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烟杆。

他怎么会不明白孙女的心思?这孩子是怕他一个人孤苦,是舍不下他这个没用的老骨头。

她把这渔村,把这破屋子,当成了家,把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渔夫,当成了割舍不下的牵挂。

这份孝心,烫得他心口发疼。

可正是因为这孝心,才更让他绝望。

他张四海在海上搏了一辈子风浪,跟老天爷抢饭吃,看够了这大海的喜怒无常,也受够了在那些修行者老爷面前卑躬屈膝的滋味。

他比谁都清楚,留在这渔洼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复一日的出海、撒网、收网,意味着要看天吃饭,要忍受青竹帮那些混混的盘剥,意味着像滩涂上的蛤蜊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海湾里,最大的出息,也不过是能多打几条鱼,多吃几顿饱饭。

他拼尽全力,甚至豁出老脸去求人,不就是想给小渔挣一个不一样的将来吗?不就是为了让她能走出这腥咸的海湾,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能像陆公子那样,活得顶天立地,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吗?

可现在……全完了。

为了陪他这个老废物,她亲手斩断了刚刚展开的翅膀。

那什么《玄水蕴星诀》,听着是厉害,赵郡守和莫帮主都那般看重。

可在这灵气稀薄的破渔村,能练出个啥名堂?难不成真对着大海和星星就能成仙了?他活了大几十年,就没听过这种稀奇事!

就算……就算这功法真的神奇,小渔天赋了得,在这海边也能修炼,可然后呢?一辈子对着这片死气沉沉的海?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同门切磋,没有学宫里那些他想象不出的资源和见识,她又能走多远?

“唉……”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终于从张老爹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苦涩。

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冷冰冰的月亮,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点喜色,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

是他拖累了小渔。

如果不是他这个累赘,小渔现在应该还在学宫那灵气充沛的地方,跟着执教认真修行,和同龄的娃儿们一起长进,前程似锦。

可现在,全都毁了。

因为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小渔的大好前途,刚看到点光亮,就又被他拉回了这暗无天日的渔村。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小渔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水灵,可依旧要跟着他一起出海,风吹日晒,玉一样的手掌磨出粗茧,灵秀的眉眼染上风霜。

或许会因为修为比普通渔民强些,能打到更多的鱼,少受些青竹帮的窝囊气,但归根结底,还是在这泥潭里打滚。

这和他张四海,和他那苦命的儿子儿媳,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像黑夜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想把小渔摇醒,告诉她,爷爷不用你陪,你快回学宫去!现在就走!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孙女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想着她白日里那双亮得惊人的、却盛满对他依赖的眼睛,所有狠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做不到。

他舍不得。

最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一声更深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沉入浓浓的夜色里。

张老爹佝偻着背,像一尊彻底失去生气的石雕,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直到月影西斜,海平面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可对他来说,小渔回来的这一天,却像是最沉重的枷锁,将他最后一点希望,也锁死在了这片他挣扎了一辈子,却始终无法挣脱的海岸线上。、

……

翌日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尽。

张小渔推开屋门,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清新空气,只觉周身灵力活泼,精神奕奕。

可当她看到坐在院中矮凳上,眼眶深陷、满脸倦容的张老爹时,笑容立刻敛去了。

“爷爷,你咋啦?昨晚没睡好?”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张老爹面前,担心地握住爷爷粗糙冰凉的手。

张老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布满血丝的眼睛躲闪着孙女清澈的目光:“没……没啥,人老了,觉轻。

海风吹了一夜,吵得很。”

张小渔歪着头,仔细看着爷爷的脸,那双愈发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她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用力将张老爹拉起来,语气轻快地说:“肯定是闷在屋里瞎想了!

走,爷爷,今天咱们不出海,我带你出去转转,让你看看,你孙女现在有多厉害!”

张老爹本想拒绝,可看着孙女眼中不容置疑的兴奋和一点点小骄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任由张小渔半推半扶地将他带出了小院。

晨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张小渔没去码头找那条旧船,而是拉着张老爹直接走到了湿润的沙滩上,面朝大海。

“爷爷,你看好了!”她松开张老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老爹不明所以,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

下一刻,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只见张小渔周身弥漫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海滩上的细沙无风自动,以她为中心轻轻旋绕。

她伸出纤纤玉指,对着前方平静的海面虚虚一引。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方圆数十丈内的海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搅动,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不大却异常清晰的漩涡。

漩涡中心,海水微微下陷,仿佛底下有个无形的漏斗。

更令人惊奇的是,漩涡边缘的海水变得格外清澈剔透,甚至能看到一些惊慌的小鱼小虾在其中游窜。

张小渔睁开眼,回头对目瞪口呆的张老爹粲然一笑,手指轻轻一挑。

哗啦!

一道水柱从漩涡中心跃出,精准地裹着几条活蹦乱跳、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海鱼,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张老爹脚前的沙滩上,鱼尾还在用力拍打着沙子。

“爷爷,你看!这样是不是省了撒网的力气?”张小渔笑得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张老爹张着嘴,看着脚下那几条足够爷孙俩吃一天的新鲜海货,又看看孙女只是站在那里,连衣角都没沾湿,就做到了他需要划船、撒网、费力收网才能做到的事情。

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着,半晌,才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这……这……”

“还有呢!”张小渔像是要彻底打消爷爷的疑虑,转身面向大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印诀。

她周身那淡蓝色的光晕骤然明亮,与整个大海的气息隐隐相连。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海深处的轻鸣响起。

以张小渔为中心,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扩散开来。

眼前的海面,原本细微的波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变得如镜面般光滑,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和天空的流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片海域瞬间变得风平浪静,与远处依旧微波荡漾的海面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

这份力量,并不是蛮横的压制,而是如同安抚,让躁动的海洋变得温顺。

张小渔收印而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些,显然刚才那一下对她消耗不小。

但她转过身时,脸上洋溢着灿烂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爷爷,你看,我现在很厉害了吧?

以后出海,再大的风浪我也不怕!我能保护你,也能让咱们过得很好!”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少女的身姿在晨光中仿佛散发着光晕。

张老爹怔怔地看着,看着孙女自信的笑容,看着脚下活蹦乱跳的鱼,看着眼前这片被神奇力量抚平的、如同巨大蓝宝石的海面。

他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整夜的沉重气息,仿佛被这海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触摸着那几条还在蹦跳的海鱼,冰凉的鱼鳞触感真实。

他又抬头,望向那片平静得不可思议的海面,阳光洒在上面,暖洋洋的。

一丝复杂的、带着苦涩却又真实的笑意,终于爬上了他满是沟壑的脸颊。

“厉害……俺家小渔,是真厉害了啊……”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他拿起一条鱼,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那块礁石,似乎也松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