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合作(2/2)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
悬圃宫,议事偏殿。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凝滞沉闷的空气。
岳千山端坐主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城主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试图维持住往日的威严。
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血丝,却昭示着刚刚过去的这个黎明是何等煎熬。
柳云擎、烈山岁、赵无涯三位家主分坐左右下首。
侍女奉上灵茶后便被挥退,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岳千山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重提赵天算那“坠星开发盟约”之事,试图将议程拉回他设定的轨道。
然而,他刚吐出“诸位”二字,便敏锐地察觉到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倒不是往常的恭敬或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一种冰冷的、带着质询意味的诡异平静。
柳云擎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茶叶的沉浮,但周身那属于金丹中期修士的隐晦气机,却似有若无地锁定了岳千山。
烈山岁更是直接,双臂环抱,壮硕的身躯像一座铁塔,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岳千山,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最让岳千山如坐针毡的,是赵无涯。
这家主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和善笑容,甚至端起茶杯向岳千山示意了一下,仿佛只是寻常的晨间小聚。
但他那双细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像两把无形的算盘,正在飞快地计算着利弊,掂量着他岳千山此刻还剩多少筹码。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茶水微凉时散出的淡淡灵气氤氲。
岳千山到了嘴边的话,被这无声的质询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心头一股邪火混合着憋屈猛地窜起,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知道,昨夜城下陆凡那几句看似随意的“抱怨”,以及随后岳青冥闹出的动静,根本瞒不过这些老狐狸。
他们此刻沉默,就是在等他一个解释,一个关于城主府为何要派人刺杀“可能带来天大机遇的合作者”的解释!
终于,柳云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岳城主,坠星山合作之事,关乎重大,确需详议。
不过在此之间,柳某可否多嘴一问?
方才城下,那位陆小友提及的十六位热情欢送的朋友,以及……贵府少主似乎身体微恙,不知眼下情况如何?可需我柳家调配些安神丹药?”
他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关切,但“十六位”、“热情欢送”、“身体微恙”这几个词,却像软刀子一样,精准地戳在岳千山的痛处。
烈山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解释清楚!否则合作免谈!
赵无涯则笑呵呵地接口,看似打圆场,实则将岳千山逼到了墙角:“是啊岳城主,年轻人之间有些误会摩擦,实属寻常。
说开了便好,莫要伤了和气,更莫要影响了正事。
毕竟,那陆小友……可是能自由出入坠星山的关键人物啊。”
他将“关键人物”四个字咬得极重。
岳千山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心中雪亮:今日若不给个过得去的交代,莫说什么坠星开发盟约,就是城主府眼下摇摇欲坠的威信,恐怕都要彻底崩塌了。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灵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该如何解释?
说那是逆子擅自行动,与他无关?
这些老狐狸会信几分?
就算信了,一个连自己儿子和核心武力都掌控不住的城主,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主持大局?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岳千山的沉默,彻底凝固了。
晨曦的光芒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却隐没在愈发深沉的阴影里。
岳千山握着冰凉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迎着三道审视的目光,缓缓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
“此事,是岳某管教无方,酿成大错。”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逆子岳青冥,已废去少主之位,打入禁玄渊面壁思过,何时醒悟,何时再论其他。”
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锐利:“至于陆小友那里,岳某自会给出交代。
无论他有何要求,只要不损及悬圃城根本,城主府……一力承担。”
这番话,等于将所有的责任和可能的代价,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也明确表达了“此事翻篇”的态度。
柳云擎、烈山岁、赵无涯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岳千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足够低,他们若再紧逼,就是不识抬举,真要撕破脸了。
毕竟,岳千山还是名义上的城主,金丹后期的修为摆在那里,城主府的底蕴也其实不是虚设。
柳云擎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岳城主深明大义,既如此,我等便不再多言。
只望……陆小友非是眦睚必报之心性。”
烈山岁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处理结果,但依旧硬邦邦地加了一句:“哼,但愿那小子识相点,别仗着有点古怪就漫天要价!”
赵无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打圆场道:“哎,年轻人嘛,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小友看着也不像不通情理之人,些许误会,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眼下,还是坠星山的大事要紧。”
话虽如此,但一股无形的忧虑,如同殿内微凉的茶香,弥漫在四人心头。
陆凡……他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若他只是一时气愤,索要些赔偿便作罢,那自然最好。
可若他心性狠戾,对那十六名暗隼卫的袭杀耿耿于怀,迁怒于整个城主府,甚至迁怒于悬圃城……
一想到陆凡那深不可测、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的诡异手段,以及他能自由出入坠星山的价值,四人背后都隐隐冒出一丝寒意。
一个筑基期就能让金丹修士感到威胁的存在,若真成了敌人,悬圃城怕是永无宁日。
这合作,还如何进行?
“咳咳,”
赵无涯轻咳两声,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从袖中滑出一枚玉简,“既然岳城主已有决断,那我等便商议一下这坠星开发盟约的具体条款吧。
这是犬子天算初步拟定的章程,请诸位过目……”
话题被生硬地扯回正事,殿内的气氛却依旧带着几分古怪和心照不宣的压抑。
四人开始就利益划分、人员调配、风险承担等细节争论起来,时而面红耳赤,时而互相试探。
但每个人的心思,都有一小半飘向了云下坊市那间客栈,飘向了那个正在“补回笼觉”的年轻人身上。
他醒来后的一句话,一个态度,或许就将决定悬圃城未来百年,是乘风而起,还是陷入无尽的麻烦之中。
岳千山虽然强打精神参与讨论,但眉宇间的阴霾始终未曾散去。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在计算着即将付出的代价,以及……该如何应对那个完全无法以常理度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