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文明种子(2/2)

陆凡静立着,玄色面具下,目光落在那一小撮灰烬上。

九窍玲珑体对那印记传来一种奇特的包容感,仿佛心窍深处,天然有位置可以容纳这份文明的余烬。

他没有立刻动作。

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前心口的位置。

一道温润的九彩光华,自他心窍处微微亮起,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滋养万物、包容天地的气息。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隔空对着祭坛顶端那撮灰烬。

没有强大的吸力,只有一种温和的牵引。

那撮包含着“烬石之心”最后残骸与“烬”之意志的灰烬,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托举,轻盈地、缓慢地漂浮起来,化作一缕极其细微的暗红色流光,如同归巢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陆凡胸口心窍的位置。

没有能量冲击,没有不适。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感觉,仿佛一颗文明的种子,带着千万年的记忆与沧桑,悄然落入了最适合它沉睡的土壤,与他心跳的节奏隐隐契合。

陆凡能感觉到,心窍之中,多了一点微凉的、沉寂的印记,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标记着一个逝去的世界。

他放下手,玄色面具依旧遮挡着他的面容。

他微微偏头,似乎是在对心窍中那新入驻的沉眠印记低语,又似乎只是说给这片死寂的废墟听。

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清晰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烙印在虚空之中:

“只要我存在一日,”

“尔等文明,便不灭。”

暗红流光融入心窍的刹那,陆凡身躯微微一震。

玄色面具之下,他闭合了眼睑。

一股浩瀚磅礴、掺杂着无尽灰烬与灼热气息的信息洪流,伴随着“烬”最后的那点印记,冲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千万年的时光被压缩成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回。

不是辉煌的史诗,而是文明终末最真实、最细微的碎片:

他“看”到皮肤如冷却熔岩的遗民父亲,在干涸裂开的地缝旁,将最后一滴浑浊的液体喂给怀中气息奄奄的幼儿,自己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眼中是无尽的悲怆与温柔。

他“看”到年迈的遗民祭司,在摇曳的烬火前,用骨刀在岩壁上刻下最后的纹路,记录着族群的历史与对那毁灭之“光”的复杂感悟,指尖磨破,渗出的血珠带着暗红。

他“看”到年轻的遗民战士,面对从天而降的熔岩火雨,嘶吼着举起简陋的、铭刻着暗银纹路的骨盾,护在惊恐的族人身前,身影在烈焰中寸寸崩解,却寸步未退。

他“看”到孩童在崩塌的废墟间追逐,捡起一块闪亮的烬渊石碎片,发出短暂而纯真的欢笑,尽管天空是令人绝望的铅灰色。

欢笑、哭泣、守护、挣扎、绝望中迸发的微光……无数最本质的情感,如同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感知。

这不是力量,这是重量。

是一个文明从诞生到消亡,所有个体生命痕迹的总和,是他们在绝对绝境中展现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

在这份沉重的“记忆”冲刷下,陆凡体内那源自现代社会的灵魂,那在修炼中逐渐滋长的“神性”,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熔炉。

一种明悟,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对“力量”认知的某个盲区。

力量,原来说不上是只有锋锐无匹,斩灭一切。

它还可以是如此沉静,如此厚重,用以承载一段逝去的时光,守护一个文明的余烬,铭记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名字。

毁灭带来终结,但守护与铭记,却能赋予存在以意义。

玲珑道心在他胸腔之内,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共鸣颤音。

原本晶莹剔透、变幻流转的道心,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如同古老琉璃般温润厚重的包浆,光芒内敛,却更加坚实圆融。

虽然没有增加一丝灵力,境界也毫无波动,但他的根基,尤其是心境,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神铁,经历了一次无形的淬火与升华,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识海中,一片寂静。

许久,风青依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以身为墓,藏星骸之烬……此等抉择,其重,更甚于挥剑斩星。”

墨璇玑的意念接着传来,理性中透着一丝复杂:“文明印记……非功法,非神通,乃因果,历史之重。

此举,或将引动未来不可测之变数。

但……这份铭记,本身便是一种力量。”

两位至尊,再次因陆凡的选择而沉默,感受到了这份主动背负起一个消亡文明最后痕迹的沉重分量。

陆凡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点微凉的沉寂印记,已与他心跳同步。

他不再停留。

转身,青衫微拂,踏过积满灰烬的广场地面,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无声,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比来时,更沉了一分。

身影消失在通往地面的幽暗通道入口。

只留下身后那座死寂的祭坛,以及彻底归于永恒黑暗与寂静的烬土遗民之城。

失去了“烬石之心”这最后的能量核心与意志支撑,这片依靠其残存力量维系了千万年的秘境,开始了不可逆转的终结。

巨大的暗红色穹顶之上,开始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埃,如同下起了一场灰烬之雨。

远处,支撑着岩层的巨大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轰然倒塌,激起更浓的尘雾。

地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并且迅速扩大,如同蔓延的黑色蛛网。

整片空间都处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崩解之中。

“不好!秘境要塌了!”

“快跑啊!”

“该死的,我才找到几块烬渊石!”

地面上,那些分散在秘境各处、正疯狂挖掘遗迹、搜寻残留资源的魔族们,顿时陷入了极大的恐慌。

他们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看到远山崩裂,暗红穹顶出现裂痕,再也顾不得什么宝物,纷纷化作一道道魔光,如同无头苍蝇般朝着记忆中的入口方向拼命逃窜。

一时间,魔气纵横,惊呼、怒吼、碰撞声不绝于耳。

为了争夺更快的逃生路径,原本就脆弱的同盟瞬间破裂,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厮杀,更加剧了混乱。

而在这一片鸡飞狗跳的逃亡洪流中,一道青衫身影,却逆着方向,以一种看似不疾不徐、实则如同鬼魅般的速度,悄然穿行于崩塌的巨石和弥漫的烟尘之间。

陆凡戴着玄色面具,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避开坠落的巨石和蔓延的地裂。

周围的混乱、恐慌、魔族的嘶吼,仿佛都与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周身三尺,自成一域,一切尘埃与喧嚣靠近时,都自然而然地滑开。

他的沉默,与整个秘境的喧嚣崩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在即将彻底离开这片区域,踏入通往外界稳定通道的前一瞬,陆凡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头,玄色面具的眼孔之后,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崩塌的岩壁,回望了一眼那城市中心祭坛的方向。

那里,应该已经被坠落的巨石彻底掩埋,连同那个文明最后的痕迹,一起归于永寂。

这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他毅然回头,青衫身影彻底没入通道的阴影之中,再无丝毫留恋。

这份承载于心的文明余烬,这份亲历消亡的沉重,并未压垮他,反而如同一种无声的淬炼,让他本就内敛的气息,更添了一份深不见底的厚重。

这份经历,如同在他心底沉淀下的一层底色,或许暂时不会显现,但必将在他未来与这四象星,尤其是与那同源而生的“四象之心”产生交集时,悄然浮现,产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