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身体的预警(2/2)
小卓子抹着眼泪,踉跄着出去了。
林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那疼痛在身体里肆虐。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程太医昨日诊脉时那凝重的表情,那欲言又止的神态,还有那些加了又加的药材……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跟景琰道个别。
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夙以为是送热水的小卓子回来了,便没有睁眼,只是低声道:“放在那儿吧。”
没有回应。
他睁开眼,却看见景琰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景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翻涌着林夙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恐慌、愤怒、痛苦……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片沉沉的死寂。
“陛……”林夙想站起来行礼,却因为动作太急,又牵动了胸腔,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他连忙捂住嘴,可这一次,血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滴在洁白的狐裘上,晕开刺目的红。
景琰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林夙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都在颤抖:“传太医!立刻传程不识!”
“不……”林夙想阻止,可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景琰那双盛满恐慌和绝望的眼睛。
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程太医是被高公公亲自从太医院拽来的。
老人家连官帽都戴歪了,气喘吁吁地跑进司礼监值房,一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林夙,还有那狐裘上刺目的血迹,心里就咯噔一下。
“程太医,”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救他。”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
是带着绝望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程太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诊脉。手指搭上林夙的腕脉,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无力,时有时无,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他收回手,转身跪倒在地:“陛下……”
“说。”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公公他……积劳成疾,心肺受损,气血两亏,已非药石可医。”程太医的声音发颤,“臣……臣无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景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落在那一缕散落在额前的黑发上,落在那一动不动的、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身躯上。
油尽灯枯。
非药石可医。
八个字,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
“还有多久?”他听到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程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若……若精心调养,不再劳神,或许……或许还能撑三个月。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连年都过不去。”
三个月。
连年都过不去。
景琰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癫狂和绝望。
“三个月……连年都过不去……”他重复着这句话,一步步走到榻边,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抚上林夙的脸。
冰凉。
冰得他手指都在颤抖。
“林夙,”他低声唤,像多年前在东宫时那样,“你答应过朕的……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朕的……”
没有回应。
榻上的人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景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用力握着,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可那冰凉却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他心里,冻得他浑身发冷。
“陛下,”高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您……保重龙体。”
景琰没有回头,只是问:“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高公公看了看榻上的林夙,又看了看皇帝冰冷的侧脸,低声道:“林公公这几日……一直在处理漕帮的案子,还有秦将军辽东调防的事。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药……药倒是按时喝了,可饭食进得少,昨日午膳和晚膳,都只动了几筷子……”
“为什么不报?”景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
高公公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恕罪!林公公吩咐过,不许将他的病情外传,尤其……尤其是不能告诉陛下。老奴、老奴也劝过,可林公公他……”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林公公说,陛下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不能再为他分心。”
景琰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分心?
是啊,他肩上的担子重,他要推行新政,要平衡朝局,要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
所以林夙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扛下了骂名,扛下了怨恨,扛下了这油尽灯枯的身子,扛到了再也扛不动的那一刻。
“你们都下去。”景琰的声音沙哑。
高公公和程太医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景琰握着林夙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那冰凉的温度刺得他眼眶发红,可他舍不得放开。
“林夙,你醒醒,”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睁开眼睛看看朕……你看看朕……”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还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景琰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衬得那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得吓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有些茫然地看着帐顶,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陛……下?”林夙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景琰浑身一震,猛地握紧了他的手:“你醒了?”
林夙转过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陛下……怎么哭了?”
景琰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林夙冰凉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林夙……林夙……”他一遍遍地唤着这个名字,像个无助的孩子。
林夙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心疼、不舍、眷恋,还有……释然。
“陛下,”他轻声说,“别哭。”
景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程不识说……说你油尽灯枯,说你可能……连年都过不去。”
林夙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程太医……说得对。”
“为什么?”景琰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告诉朕?为什么要瞒着朕?”
“因为告诉了陛下,又能如何呢?”林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景琰心碎,“陛下会让我停下,会让我休息,会把我关在寝宫里,用天下最好的药材吊着我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景琰:“可那样,漕帮的案子谁来查?秦将军的调防谁来安排?宫宴的局谁来布置?新政的推行,谁来为陛下扫清障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景琰心上。
“可是……”
“没有可是。”林夙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这条路,是臣自己选的。从当年在东宫,臣决定跟随您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会有这一天。”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景琰的脸,替他擦去眼泪:“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肩上担着江山社稷,千万百姓。您不能……不能为了臣一个人,停下脚步。”
景琰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烫:“可朕不能没有你……林夙,朕不能……”
“陛下,”林夙看着他,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也有着决绝的清醒,“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能没有谁的。当年先帝驾崩,朝局动荡,陛下不也一个人撑过来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等臣走了,陛下……要好好的。好好推行新政,好好治理江山,好好……活着。”
“不……”景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朕不许你走……朕不许……”
林夙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层水雾渐渐散去,露出深潭般的清澈和平静。
那平静,让景琰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林夙是真的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的……接受了这个结局。
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
八个字,成了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将这座深宫,将这座江山,将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遗憾不舍,都覆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可那洁白之下,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是再也抓不住的温暖,是注定要孤独一人的未来。
景琰紧紧握着林夙的手,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那手,依旧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