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景琰的恐慌(2/2)
他开始召见方士。
这个消息传到前朝,引起了轩然大波。几位阁老联名上疏,痛陈方士误国,请求皇帝以朝政为重,勿信虚妄之术。奏章送到养心殿,景琰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火盆。
他不在乎。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只要能救林夙,什么方法他都愿意试。
第一个被召见的方士,自称精通炼丹之术,能炼出延年益寿的仙丹。他在养心殿里夸夸其谈,说什么取童男童女之血为引,集天地灵气炼丹,服之可延寿十年。
景琰听完,直接命人将他拖出去砍了。
第二个方士,说要用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以无根之水熬制七七四十九天,炼成“回天续命散”。景琰问需要什么药材,方士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全是闻所未闻的奇珍异草。
景琰命人去寻,可找遍整个太医院,也只找到不到一半。
第三个方士,是个游方的道士。他看了林夙的面相,又问了生辰八字,掐指算了半天,最后摇头叹息:“此乃天命,不可违逆。”
景琰大怒,命人将他打了五十大板,赶出宫去。
一个个方士来了又走,一个个希望升起又破灭。景琰的耐心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暴躁。养心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龙颜。
只有高公公敢劝。
“陛下,”这日午后,高公公端着一碗参茶进来,见皇帝又对着窗外发呆,小心翼翼地说,“您已经两日没有批阅奏章了。几位阁老在文渊阁等了一上午,说是漕运改革和辽东调防的章程,急需陛下定夺。”
景琰没有回头,只是问:“林夙今日如何?”
“林公公上午醒了一会儿,喝了药,又睡下了。”高公公低声道,“程太医说,咳血的次数少了些,但脉象……依旧虚弱。”
“让他好好休息。”景琰转过身,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宫宴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高公公道,“按林公公之前的布置,一切都已就位。只是……”
“只是什么?”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老奴听说,漕帮那几个把头,这几日活动频繁,似乎在密谋什么。还有代王那边,也暗中联络了不少官员。宫宴那日,恐怕不会太平。”
景琰冷笑一声:“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造次。”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久违的帝王威仪。
高公公心中一凛,知道那个冷静果决的皇帝,又回来了——哪怕只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陛下,”高公公趁热打铁,“那奏章……”
“拿过来吧。”景琰走到御案后坐下,“朕看看。”
高公公连忙将一摞奏章抱过来,放在案上。
景琰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于漕运改革的。他看了几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字迹在眼前跳动,化作林夙苍白的面容,化作那一口口咳出的鲜血,化作程不识那句“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
他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
“陛下?”高公公担忧地看着他。
“朕没事。”景琰重新拿起奏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不到一刻钟,他又放下了。
“高公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这世上,真的没有能救他的办法了吗?”
高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陛下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景琰心里。
他还没死呢,就要他节哀?
“滚出去。”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
高公公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景琰一个人。
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宫殿,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得到了天下,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得到了万人跪拜的尊荣。
可他要失去他了。
失去那个唯一真心待他、懂他、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林夙……”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程太医求见。”
景琰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让他进来。”
程太医快步走进来,脸上有着罕见的激动:“陛下,臣……臣找到办法了!”
景琰霍然起身:“什么办法?”
程太医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其中一页:“陛下请看。这是臣在太医院藏书阁最深处找到的,前朝太医留下的手札。上面记载了一种治疗心肺衰竭的古方,名为‘回天续命散’。”
景琰一把夺过古籍,仔细看去。
那页纸上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药方:千年参王三两,天山雪莲二两,南海珍珠粉一两,鹿心血半盏……林林总总十几味药材,皆是珍稀之物。
但最让景琰心惊的,是最后一行小字:需以至亲之血为引,连服七日,可续命三年。
“至亲之血?”景琰抬头看向程太医。
程太医脸色凝重:“正是。按这手札记载,此方凶险,因是以血为引,强行激发人体潜能,延续生命。但付出的代价也极大——提供血引的至亲,会元气大伤,折损寿数。而被救治之人,三年后必遭反噬,药石无医。”
景琰的手微微颤抖。
三年。
如果能换来三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方子……可行吗?”他问。
“臣不敢断言。”程太医如实道,“此方记载于前朝手札,距今已有百年,从未有人真正用过。而且其中几味药材,早已绝迹,比如这‘千年参王’,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真正的千年参王。还有这‘鹿心血’,必须取自活鹿当场取血,且鹿的品种、年龄都有要求……”
“去找。”景琰打断他,“不管多难,不管多贵,给朕找齐这些药材。”
“可是陛下,”程太医跪倒在地,“即便找齐药材,这血引……林公公自幼入宫,家人早已不在,何来至亲之血?”
景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的血,算不算?”
程太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陛下!万万不可!您是九五之尊,龙体关乎国运,怎能……”
“朕问你,”景琰盯着他,“朕的血,算不算至亲之血?”
程太医张了张嘴,最终艰难地说:“按这手札记载,至亲指血脉相连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陛下与林公公虽无血缘,但……但君臣一体,或许……”
“或许可行,对吗?”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程太医磕头,“此方凶险,臣不敢保证一定能救林公公,但一定会伤及陛下龙体!而且即便救了,也只有三年。三年后反噬一来,林公公依旧……陛下三思啊!”
景琰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看着那本泛黄的古籍,看着那一行行模糊的字迹,看着那最后那句“可续命三年”。
三年。
足够了。
足够他推行完新政,稳定朝局,安排好一切。
足够他带林夙离开这皇宫,去看一看他从未看过的山川湖海。
足够他们好好地道个别。
“程太医,”景琰抬起头,眼中有着决绝的光芒,“去找药材。七日之内,朕要看到‘回天续命散’。”
“陛下!”程太医还要再劝。
“这是圣旨。”景琰的声音不容置疑。
程太医看着皇帝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最终只能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退出去时,脚步踉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殿内重归寂静。
景琰拿起那本古籍,轻轻抚摸着那一页。纸页泛黄脆薄,仿佛一碰就会碎。就像林夙的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他偏要逆天改命。
偏要从阎王手里,抢回这三年。
窗外,雪越下越大。
景琰走到窗边,望向司礼监值房的方向。那里烛火通明,林夙应该还在处理公务——他总是这样,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忘了休息。
“林夙,”景琰低声说,“你再等等。等朕凑齐药材,等朕炼出‘回天续命散’,等朕……给你续上这三年。”
“三年后,朕陪你一起走。”
雪花纷飞,将他的低语淹没在凛冽的风中。
而此刻的司礼监值房里,林夙正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份关于漕帮的密报。他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又是一片刺目的红。
小卓子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林夙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看密报。看完后,他提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交给小卓子:“送去给沈千户,让他按计划行事。”
“督主……”小卓子哽咽。
“快去。”林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卓子只得接过密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值房里只剩下林夙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胸口那团闷痛又一次翻涌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忍,任由那疼痛在身体里肆虐。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宫宴就在后天,漕帮的事必须在那一天解决。还有代王,还有那些对新政虎视眈眈的官员……他必须在走之前,为景琰扫清所有障碍。
这是他能为景琰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景琰这几日的疯狂寻医,他听说了,却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他太了解景琰了,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知道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他。
可他不能让他救。
不是不想活,是不能用那样的方式活。
以伤害景琰为代价的延续,他宁可不要。
窗外的雪还在下。
林夙睁开眼,望向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烛火也亮着,景琰应该还没睡。
“陛下,”他轻声说,“对不起。”
“臣可能……等不到您找到救臣的方法了。”
雪花飘落在窗棂上,无声无息。
就像有些告别,注定来不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