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景琰的轻慢(2/2)
“那臣就跪着劝,跪到陛下听为止。”
景琰笑了,笑得很无奈:“你呀,总是这么倔。”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没有跨不过的坎。
可如今……
林夙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手上满是针孔和淤青——那是连日来针灸和放血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三个月?或许连三个月都没有。
可在他死之前,他必须确保景琰平安。
哪怕……要违逆君意。
哪怕……要背上擅权专断的骂名。
“景琰,”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臣可能……不能听你的了。”
酉时三刻,代王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萧景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脸上看不出喜怒。
周明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王爷,西山那边传来消息,今早有一队禁军去了庄园,把兵器库贴了封条。”
“哦?”萧景铖挑眉,“只是贴封条?没抓人?没收缴?”
“没有。”周明道,“贴完封条就走了,看样子……像是例行巡查。”
“例行巡查?”萧景铖笑了,笑容却冷得很,“周明,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禁军‘例行巡查’会查到西山庄园去?那可是钱有禄名下的私产,不在皇庄之列。”
周明心中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意思是,咱们的皇帝侄子,已经发现那些兵器了。”萧景铖放下扳指,站起身走到窗边,“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
“那咱们……”
“不急。”萧景铖抬手,止住他的话,“让本王想想……景琰这孩子,从小性子就软,做事优柔寡断。他发现了兵器,却只贴封条不抓人,说明他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对亲叔叔下手。”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等咱们先动手,等咱们把‘谋反’的罪名坐实了,他才能理直气壮地铲除异己。”
周明恍然大悟:“所以王爷才让钱有禄去告密?故意递给他一个‘理由’?”
“不全是。”萧景铖摇头,“钱有禄那步棋,是试探。试探景琰对咱们的容忍度,试探他对林夙那个阉人的信任度。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他走回书案后,拿起一份密报:“北疆那边,秦岳已经连上三道奏折请求增兵。可咱们的皇帝陛下呢?还在犹豫,还在权衡。他既怕边境生乱,又怕调兵离京后京城空虚——说到底,还是不信本王敢真的造反。”
周明小心地问:“那王爷……咱们何时动手?”
萧景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挂着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有红色的,有蓝色的,有黑色的。
红色的代表他的势力——永昌侯府、江南盐商、部分清流官员、北狄几个部落。
蓝色的代表景琰的势力——禁军、东厂、秦岳的边军、朝中部分中立派。
黑色的则代表未明——靖王、京营、各地藩王。
“还差一点。”萧景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靖王”两个字上,“只要靖王点头,或者至少保持中立,咱们的胜算就能多三成。”
“可靖王那边迟迟没有回音。”周明皱眉,“陈延派去的人已经去了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靖王那个人,老狐狸一只。”萧景铖冷笑,“他不表态,就是在观望。观望咱们和景琰谁能赢,观望哪边出的价码更高。”
他放下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过没关系,他不表态,本王就逼他表态。”
“王爷的意思是……”
“景琰不是已经发现西山兵器了吗?”萧景铖勾起嘴角,“那咱们就给他加点料。周明,你去找钱有禄,让他……”
话说到一半,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一个侍卫在门外急声禀报,“永昌侯府派人来传话,说侯爷请您立刻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萧景铖和周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这个时候,陈延急着见他,会是什么事?
“备轿。”萧景铖整了整衣袍,“本王这就去。”
半刻钟后,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代王府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戌时正,永昌侯府。
陈延在书房里焦急地踱步,脸色十分难看。见萧景铖进来,他连忙迎上去:“王爷,出事了!”
“慢慢说。”萧景铖在主位坐下,神色镇定,“天塌不下来。”
“钱有禄被调职了!”陈延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慌乱,“今早早朝,陛下当众表彰他‘忠心可嘉’,赏赐黄金百两,然后……调任他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萧景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都察院?”
“正是!”陈延急道,“都察院是张文远的地盘,清流聚集。钱有禄一个户部出身的人,突然空降过去,这不是明摆着要整他吗?张文远那人最重‘清流气节’,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幸进’的?”
萧景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王爷?”陈延不解。
“景琰这招,是想试探钱有禄的忠心。”萧景铖放下茶杯,“若钱有禄真是忠臣,去了都察院自然会用心办事;若他是假投诚……在张文远眼皮子底下,也翻不起什么浪。”
陈延脸色一变:“那咱们的计划……”
“照常。”萧景铖淡淡道,“钱有禄那步棋,本就是用来试探的。如今试探结果出来了——景琰起了疑心,但还没下决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陈侯,咱们的机会来了。”
“机会?”陈延茫然。
“景琰犹豫,是因为他觉得局势还在掌控中。”萧景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那咱们就让他觉得,局势失控了。”
“王爷要怎么做?”
萧景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陈延。
陈延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萧景铖盯着他,“陈侯,本王问你,你是想继续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永昌侯,还是想更进一步,做世袭罔替的国公?”
陈延的手微微颤抖。
国公。
那是他祖父都没能达到的高度。
若能封国公,世袭罔替,陈家就能真正跻身顶级勋贵之列,子孙后代都能享尽荣华。
“臣……”他咬牙,“臣愿追随王爷!”
“好。”萧景铖满意地点头,“那就按本王说的做。记住,要快,要狠,要让景琰措手不及。”
陈延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两人又密谈了半个时辰,萧景铖才悄悄离开。
回王府的路上,他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
西山兵器被发现,钱有禄被调职,北疆军报连连……景琰那边,应该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可这还不够。
还要再加一把火。
一把能烧穿天,烧得景琰方寸大乱的火。
“景琰啊景琰,”他低声自语,“别怪皇叔心狠。要怪,就怪你坐在了不该坐的位置上。”
轿子忽然停了。
萧景铖睁开眼:“怎么了?”
轿外传来侍卫紧张的声音:“王爷,前面……前面有东厂的人设卡盘查。”
东厂?
萧景铖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让他们查。”
轿帘被掀开,一个东厂番子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见是萧景铖,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参见王爷。不知是王爷轿驾,多有冒犯。”
“无妨。”萧景铖淡淡道,“你们这是查什么?”
“回王爷,奉督主之命,今夜加强京城巡查,盘查可疑人等。”番子顿了顿,“王爷这是……”
“去永昌侯府叙旧。”萧景铖坦然道,“怎么,本王不能去吗?”
“不敢不敢。”番子连忙让开,“王爷请。”
轿子重新抬起,缓缓前行。
萧景铖坐在轿中,脸色却沉了下来。
林夙。
那个阉人果然还没死心。
加强巡查?盘查可疑人等?
这是在防谁?防他萧景铖吗?
“好一个林夙……”他冷笑,“都病得快死了,还不忘给本王添堵。”
不过没关系。
很快,那个阉人就再也没机会给他添堵了。
同一时间,司礼监值房。
林夙听着沈锐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代王的轿子在永昌侯府停留了一个时辰?”
“是。”沈锐点头,“咱们的人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盯着。代王是戌时初进去的,戌时三刻才出来。出来时,永昌侯亲自送到门口,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看样子……像在密谋什么。”
林夙的心跳忽然加快。
不对。
这很不对。
萧景铖和陈延就算要密谋,也该选在更隐蔽的地方,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在侯府见面?
除非……他们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隐藏了。
除非……他们准备动手了。
“沈锐,”林夙强撑着坐起来,“立刻派人去秦岳府上,让他夫人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就说……就说她得了急病,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沈锐一愣:“督主,这是……”
“调虎离山。”林夙的声音急促起来,“萧景铖要动手了,我感觉得到。秦岳远在北疆,唯一能牵制他的就是他夫人。若他夫人在宫中‘病重’,秦岳必会分心。而北疆一旦不稳,萧景铖就能趁机……”
话没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比以往都厉害,整个人蜷缩在榻上,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督主!”沈锐慌忙上前。
林夙摆摆手,喘着气:“去……快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锐眼眶发红,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冲了出去。
值房里,林夙瘫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梁柱,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快撑到极限了。
可他还不能死。
至少在确保景琰平安之前,还不能死。
“景琰……”他喃喃道,“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一定要……”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的东宫。景琰穿着太子常服,坐在书案后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微微一笑:“林夙,你来啦。”
那时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可转眼间,画面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火光,是刀光剑影,是景琰满身是血,倒在他面前。
“不——”林夙猛地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裳。
夜还很长。
危险,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