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内外交困(2/2)

林夙不说话了。

他看着钱有道,看着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仁义道德。

“钱尚书,”林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京城如果被攻破,会死多少人吗?”

钱有道一愣。

“我告诉你。”林夙一字一顿,“按照前朝京城被攻破的惯例,至少会死三十万人。烧杀抢掠,奸淫屠城,持续三天三夜。三十万,够通州百姓吃多少年的粮食?”

钱有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林夙转向景琰,跪下,“臣请陛下速做决断。是赌那五成胜算,派兵去救通州;还是用臣的计策,让叛军即使得了通州,也得不到粮食。”

景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夙,看着他瘦弱的脊背,看着他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太监,这个为他出谋划策、为他赴汤蹈火的人,此刻献上的是一条毒计。一条会让成千上万人死去,会让后世史书诟病的毒计。

但也许,这是唯一能救京城、救更多人的办法。

“拟旨。”景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命赵怀安率军一万,佯装驰援通州,至涿州后折返,务必于三日内回防京城。另,命东厂精选死士二十人,潜入通州,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那些人,若是被发现,就说是代王派去烧粮的。无论如何,不能暴露是朝廷的人。”

“陛下圣明。”林夙叩首。

钱有道还想说什么,被方敬之拉住了。老首辅摇摇头,叹了口气。

旨意很快拟好,用印,发出去。

等三位大臣退下,殿内又只剩下景琰和林夙。

景琰走到林夙面前,弯腰将他扶起:“你又替朕做了一次恶人。”

林夙笑了笑:“臣本来就是阉人,再恶一点也无妨。”

“可史书会怎么写你?”景琰问,“‘奸宦林夙,献毒计害民,罪该万死’?”

“那又如何?”林夙看着景琰,“只要陛下能赢,只要大胤不亡,臣遗臭万年,又有什么关系?”

景琰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林夙:“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朕?”

那时林夙说:“因为陛下是唯一一个,把奴才当人看的主子。”

现在他想问:“你后悔吗?”

但他没问。因为知道答案。

通州,酉时。

夕阳把城墙染成血色。

守将陈广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手心里全是汗。他是武举出身,在边关打过仗,负过伤,因为腿瘸了,才调到通州这个后方粮仓当守将。本以为是个养老的闲差,没想到遇到了这种事。

“将军,叛军离城还有十里。”斥候来报。

“多少人?”陈广问。

“看阵势,至少一万。”

陈广的心沉了下去。他手下只有两千人,而且一大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一万对两千,这城守不住。

“朝廷的援军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斥候摇头:“没有消息。”

陈广苦笑。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京城自身难保,怎么可能分兵来救通州?这八十万石粮食,注定是要丢了。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问。

陈广看着城下。通州城不大,但城墙坚固,粮仓都在城里。如果死守,也许能守个三五天。但三五天之后呢?城破之后呢?

他想起了家人。妻子在京城,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如果自己战死在这里,他们或许能得到抚恤。但如果自己投降……

不行。

陈广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他是军人,军人可以战死,不能投降。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全军备战。滚木礌石上城,热油烧起来,弓箭手就位。我们要让叛军知道,通州不是那么好打的。”

命令传下去,城上忙碌起来。士兵们搬运守城器械,工匠加固城门,百姓被组织起来运送物资。虽然恐惧,但没有人逃跑——往哪跑呢?城外是叛军,城里至少还有城墙。

半个时辰后,叛军到了。

黑压压的骑兵在城外列阵,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当先一人,身穿黑甲,手持长刀,正是代王麾下大将周勃。

“城上的人听着!”周勃策马出阵,高声喊道,“我乃代王殿下麾下征北将军周勃!奉王命前来接收通州粮仓!尔等若开城投降,可保性命无忧!若是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上一片寂静。

陈广走到垛口前,俯视着周勃,忽然笑了:“周将军,我记得你。五年前你在雁门关当参将,因为克扣军饷被秦岳将军打了军棍,赶出了边军。怎么,现在抱上代王的大腿,又神气起来了?”

周勃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杀意:“陈广,你找死!”

“找不找死,打过才知道。”陈广抽出佩刀,“通州城就在这,有本事你就来拿。”

周勃不再废话,挥手下令:“攻城!”

叛军开始冲锋。

第一波是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向城墙涌来。箭矢如雨,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继续往前冲。战争就是这样,人命在这里不值钱。

陈广指挥守军还击。滚木礌石砸下,热油倾泻,箭矢呼啸。他虽然是瘸子,但作战经验丰富,指挥得当,竟然打退了叛军的第一波进攻。

但代价是巨大的。城上守军伤亡三百多人,箭矢消耗了三分之一。

而叛军,只伤亡了不到五百人。

“将军,这样打下去,我们撑不到明天。”副将喘着气说。

陈广知道。但他没有办法。

“去粮仓。”他对副将说,“把火油搬过来。如果城破,我们就烧粮。”

副将一愣:“全部烧了?”

“全部。”陈广咬牙,“一颗米也不留给叛军。”

副将红着眼眶,领命而去。

第二波进攻很快开始。这次叛军动用了攻城塔,高大的木塔缓缓推向城墙,上面的弓箭手向城头射箭,压制守军。陈广亲自带人用火箭射击攻城塔,但效果不大。

“将军!西墙被突破了!”

陈广心里一凉。他拄着刀,一瘸一拐地往西墙跑。到那里时,已经有十几个叛军爬上了城头,正在与守军厮杀。守军人少,眼看就要被压制。

“跟我上!”陈广大喝,冲入战团。

他一刀劈翻一个叛军,又一脚踹倒一个。但腿瘸影响了他的动作,一个叛军从侧面刺来,他躲闪不及,被长矛刺中右肋。

剧痛传来,陈广踉跄后退,靠在垛口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铠甲。

“将军!”几个亲兵冲过来护住他。

陈广推开他们,看着越来越多的叛军爬上城头,看着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那时他还年轻,腿还没瘸,跟着秦岳将军在雁门关打北戎。那一仗他们赢了,庆功宴上,秦岳拍着他的肩说:“小子,好好干,将来当将军。”

后来他确实当了将军,虽然只是个守粮仓的将军。

现在,他要死在这里了。

也好。

陈广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大胤的儿郎们!今天,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但是,我们的死是有价值的!因为我们守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些粮食,是我们身后的家人,是我们这个国家!”

“叛军可以杀死我们,但他们杀不死我们的精神!将来,我们的子孙会记住今天,会记住有一群军人,为了保卫国家的粮仓,战死在这里!”

“现在,跟我杀!”

他举起刀,冲向敌人。身后的守军被他的话语激励,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陈广又杀了三个人,然后被一杆长枪刺穿了胸膛。他低头看着枪杆,笑了笑,然后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见粮仓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

火,烧起来了。

京城,养心殿。

景琰接到通州沦陷的战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战报很简短:“通州守将陈广,率两千守军抵抗叛军一万,激战六个时辰,杀伤叛军两千余人。城破,陈广战死,守军无一投降。粮仓起火,八十万石粮食,尽数焚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东厂死士十八人潜入成功,二人被俘后自尽。已在部分粮袋中混入毒药,叛军食用后,已有数百人上吐下泻,疑为中毒。”

景琰拿着战报,久久不语。

两千对一万,激战六个时辰,杀伤两千。陈广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还有那些东厂死士,他们用命完成了任务。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呢?

“陛下,”林夙的声音响起,“通州虽失,但叛军没有得到粮食,反而折损了兵力,中毒的士兵还会拖累他们的行军速度。赵怀安将军已经回防,京城守备更加稳固。这一局,我们没输。”

“没输吗?”景琰喃喃,“陈广死了,两千守军死了,十八个死士死了,八十万石粮食没了……这还不叫输?”

“战争就是这样。”林夙轻声道,“没有完全的胜利,只有谁输得更少。现在我们输的是粮食和兵力,叛军输的是时间和士气。而时间,对我们更有利。”

景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叛军急。”林夙走到地图前,“代王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这个旗号听起来正义,但其实很脆弱。如果他能速战速决,攻下京城,那他就是拨乱反正的英雄。但如果他拖久了,各地勤王军队一到,他的‘正义性’就会受到质疑。”

“而且,”林夙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山东、河南、山西的驻军,已经在调动了。最快的一个月,最慢的两个月,就能赶到京城。只要我们能守住一个月,局势就会逆转。”

景琰看着地图,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是啊,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陈广和那些将士没有白死,他们用生命为他争取了时间。

“林夙,”景琰忽然问,“如果你是代王,现在会怎么做?”

林夙想了想:“我会猛攻京城,不惜一切代价,在勤王军队到来之前破城。”

“怎么攻?”

“四面围攻,昼夜不停。”林夙道,“用人数优势,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物资。同时,继续煽动城内内应,制造混乱。如果可能……会尝试挖地道,或者收买守军开门。”

景琰点头。这和他想的一样。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坚壁清野。”林夙道,“把城外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进来,房屋能拆的拆,水井能填的填,不给叛军任何补给。城内,实行宵禁,严查奸细。守城时,合理分配兵力,老兵带新兵,轮班休息。”

“还有呢?”

“还有……”林夙顿了顿,“陛下要亲自上城。”

景琰一愣:“朕?”

“对。”林夙看着他,“陛下是皇帝,是军队的最高统帅。如果陛下能出现在城墙上,和将士们一起守城,对士气的鼓舞是巨大的。将士们会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某个将军打仗,而是在为皇帝、为国家打仗。”

景琰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好。那朕就亲自上城。”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宫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还有工匠修补城墙的敲打声。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为生存而战。

而他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他不能退,也不能输。

“传旨,”景琰对高公公道,“明日卯时,朕要亲临德胜门,犒劳守军。”

“陛下……”高公公欲言又止,“城上危险……”

“哪里不危险?”景琰反问,“这养心殿就安全吗?如果城破了,这里一样会被攻破。”

高公公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

景琰回到殿内,看着林夙:“你也陪朕去。”

林夙摇头:“臣这副样子,去了只会拖累陛下。”

“不。”景琰握住他的手,“你要去。让所有人都看到,朕和你,君臣一心,誓与京城共存亡。”

林夙看着景琰,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他们真的能赢。

这个从小被人欺负的太子,这个隐忍了二十年的皇帝,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勇气和决心,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好。”林夙点头,“臣陪陛下一起去。”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乌云又开始聚集。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决定命运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