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君臣共识(2/2)

“让他进来。”

首辅方敬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三朝元老,一向以稳重着称。他进来时脸色凝重,显然是有要事。

“陛下,”方敬之躬身行礼,“老臣刚收到消息,山东、河南的勤王军队,行军速度比预期慢了至少五日。”

“什么?”景琰皱眉,“为何?”

“沿途州县以‘恐有叛军细作混入’为由,层层设卡检查,耽误了行程。”方敬之道,“老臣怀疑,这是有人故意拖延。”

景琰脸色沉了下来。勤王军队晚到五天,意味着京城要多守五天,粮草要多消耗五天,变数要多出五天。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老臣已经派人去查了。”方敬之道,“但恐怕……查不出什么。那些州县官员理由充分,程序合规,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阳谋。用规矩来拖延时间,让你明知道有问题,却无可奈何。

“首辅觉得,是谁在背后指使?”景琰问。

方敬之沉默片刻:“老臣不敢妄言。但能调动这么多州县官员,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担风险的,朝中不超过三人。”

景琰明白了。三人中,必然有清流领袖李阁老,有骑墙派兵部尚书赵擎,可能还有……他不敢想的那个人。

“陛下,”方敬之压低声音,“如今朝中人心浮动,不少人都在暗中观望。若是勤王军队迟迟不到,城内粮草又日渐消耗,恐怕……”

恐怕会有人动别的心思。

这话方敬之没说,但景琰懂。历史上,京城被围,内应开门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朕知道了。”景琰道,“首辅放心,朕有应对之策。”

方敬之看着皇帝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是这样,在危机面前从容不迫。血脉这东西,真是神奇。

“老臣告退。”

方敬之走后,景琰独自坐在殿中。勤王军队被拖延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原本的计划是二十五天,现在变成了三十天。而城内存粮,满打满算只够四十五天。也就是说,他们必须用现有的兵力,在十五天内击溃叛军。

十五天。

景琰握紧拳头。林夙的擒贼擒王之策,必须在十天内见效。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午时,景琰第二次登城。

这次他换了套银甲,依然显眼,但比金甲稍低调些。城下的叛军显然已经接到了命令,他一出现,就有数十骑冲出大营,在城下叫骂。

“狗皇帝!有种出城一战!”

“躲在城里算什么本事!”

“明日午时,取你项上人头!”

骂声污秽不堪,守军个个气得脸色发红。王猛更是拔出刀:“陛下,让末将领兵出城,杀杀他们的威风!”

“不可。”景琰摇头,“他们在激我们出城,不能上当。”

“可是……”

“忍。”景琰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在城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叫骂的叛军骑兵,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反而让叛军更加恼火。

叫骂持续了一刻钟,叛军见城上毫无反应,也觉得无趣,悻悻退去。

景琰这才转身,对王猛道:“看到了吗?他们急了。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王猛若有所悟。

巡视结束,景琰刚下城楼,就看见小卓子等在那里,一脸焦急。

“陛下!”小卓子跑过来,压低声音,“林公公让奴才来禀报,事情有变。”

“什么变化?”

“混入叛军大营的死士传回消息,代王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要动房山的据点,今早加派了一千人去增援。”

景琰心里一沉。房山据点原本守军两千,若是再加一千,就是三千。赵怀安只有五千人,还要分兵设伏,攻打三千守军的据点,胜算大减。

“林夙怎么说?”

“林公公已经派人去追赵将军,让他调整计划。”小卓子道,“但……时间可能来不及。赵将军为了隐蔽行军,走的是山路,传令兵很难追上。”

景琰沉默。战场就是这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还有,”小卓子继续道,“清流官员那边出了岔子。李阁老虽然拿到了代王通敌的证据,但他不相信,认为是东厂伪造的。今早他联络了几个同僚,说要联名上书,请陛下……请陛下诛杀林公公,以安人心。”

诛杀林夙。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景琰心里。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陛下,”小卓子眼圈红了,“林公公为了朝廷,已经……已经快撑不住了。程太医说,若是再不好好休养,恐怕……活不过一个月。可那些清流还这样逼他,他们还有没有良心!”

景琰看着小卓子,这个一向机灵的小太监,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能想象林夙现在的处境——身体垮了,朝堂围攻,叛军压境,还要强撑着为他谋划一切。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个太监?因为他手握东厂?因为他为了保皇帝,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

“回去告诉林夙,”景琰一字一句道,“让他安心养病,朝堂的事,朕来处理。李阁老要上书,就让他上。朕倒要看看,这大胤的天下,是听朕的,还是听他李阁老的。”

“可是陛下,这样会激化矛盾……”

“矛盾早就有了。”景琰淡淡道,“不过是早晚要撕破脸罢了。你告诉林夙,朕答应他的事,一定做到。江南的桃花,朕一定要带他去看。”

小卓子用力点头,擦干眼泪跑了。

景琰站在原地,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很暖,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等于向清流集团宣战了。李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旦撕破脸,朝局必将动荡。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周旋一二,但现在……

现在他顾不上了。

战争当前,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需要一个能全心为他谋划的人。林夙就是那个人。所以,谁动林夙,谁就是他的敌人。

哪怕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酉时,景琰第三次登城。

这次他穿回了那套鎏金明光铠。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照在盔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城下的叛军看见,又是一阵骚动。

景琰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赵怀安的部队现在应该到哪了?传令兵追上他们没有?房山据点增加了守军,奇袭还能成功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战争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就只能向前,不能回头。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最后都要交给命运来决定。

“陛下,”王猛过来禀报,“今日城防一切正常,叛军除了叫骂,没有其他动作。倒是我们安排的疑兵,似乎起作用了——叛军下午派了好几拨斥候,往西山方向探查,像是在找根本不存在的援军。”

“很好。”景琰点头,“继续。旌旗再多树一些,火把再多点一些。要让他们相信,真的有援军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是。”

巡视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头上点起了火把,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蜿蜒在城墙之上。而城外,叛军的营火也亮了起来,星星点点,连绵数里。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景琰下城时,腿有些软。一天三次登城,每次站半个时辰,对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皇帝,是三军统帅,他必须挺住。

回到养心殿,高公公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很简单,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战时一切从简,皇帝也不例外。

景琰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林夙——那个人吃饭了没有?喝药了没有?是不是又在伏案工作,不肯休息?

“高伴伴,”他放下筷子,“去东厂衙署看看,让林夙务必休息。就说……这是圣旨。”

“老奴这就去。”

高公公走后,景琰走到御案前,摊开地图。他的目光从京城移到房山,又从房山移到叛军大营,最后停在德胜门上。

这是一盘大棋,他和林夙是棋手,代王是对手。棋子已经落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景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等。

等赵怀安的消息,等林夙的布置生效,等叛军内部生变。在等待的过程中,他要做的,就是当好那个最显眼的诱饵,吸引所有的火力。

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江山,是性命,是他和林夙的未来。

但他别无选择。

夜深了,养心殿的烛火还在跳动。景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东宫的梨花,林夙的笑容,两人一起读书下棋的午后,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夜晚。

如果这次赢了,他一定要带林夙离开这里,去江南,去塞北,去看遍这大好河山。

如果输了……

景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夜空无星,一片漆黑。

不,不能输。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秋夜的冷风吹来,让他清醒了几分。远处,东厂衙署的方向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就像那个人,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还要为他照亮前路。

“林夙,”景琰低声说,“再等等。等这场仗打完,我一定……”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高公公去而复返,脸色苍白:

“陛下!东厂急报!赵将军的部队……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