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新政的葬礼(2/2)
这就是政治。
肮脏、现实、冷酷的政治。
林夙在的时候,总想用新政在这片泥潭里种出一点干净的东西。现在他不在了,泥潭还是泥潭,甚至因为搅动过,更加浑浊。
“陛下,”高公公轻声提醒,“该用午膳了。”
景琰摆摆手:“没胃口。”
他重新翻开那本《新政纲要》,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高公公。”
“老奴在。”
“你说,阿夙如果知道朕废止了新政,会怎么想?”
高公公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景琰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大概会失望吧。不,不是大概,是一定会失望。他花了那么多心血,熬了那么多夜,做了那么多事……最后被朕一纸诏书全否了。”
他抚摸着册子上的字迹,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是朕没办法。”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新政推行不下去,各方都在阻挠,朝堂上天天吵,地方上阳奉阴违……朕没那么多精力去跟所有人斗。阿夙在的时候,他能帮朕分担,能帮朕周旋。现在他不在了,朕……朕撑不住。”
暖阁里静悄悄的。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室内更加寂静。
许久,景琰抬起头,眼中那丝脆弱已经消失,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冷漠。
“烧了。”
高公公一愣:“陛下?”
“这本册子,”景琰把《新政纲要》推过去,“拿去烧了。”
“陛下!”高公公扑通跪下,“这是林厂臣的心血啊!您……您再考虑考虑?”
“心血?”景琰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人都没了,留着心血有什么用?看着它,朕只会想起自己有多无能,连他留下的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烧了。现在就去。”
高公公颤抖着手接过册子,老泪纵横。但他不敢违抗圣命,只能抱着册子,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景琰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高公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先别烧。”景琰说,“放到……放到朕的私库里,最里面那层。锁起来。”
“……是。”
高公公松了口气,抱着册子退下了。
景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还是舍不得。
明知道留着是折磨,是提醒自己的失败和无能,可就是舍不得。那是林夙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是那个人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理想和热忱。
哪怕那理想已经破灭,热忱已经冰冷。
废止新政的风波在朝堂上持续发酵。
第十日,以李阁老为首的清流官员联名上书,要求“彻查新政弊案”,将那些“借新政之名行贪腐之实”的官员绳之以法。
奏折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义正词严。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政治清算的开始——借着清查弊案的由头,把林夙提拔的人一个个拔掉,换上自己的人。
景琰看着奏折,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准奏。新政废止,自然要善后,要追究责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是帝王心术,是政治规矩。
可这笔一旦落下,那些人就完了。
赵文清,那个在苏州府独撑局面的漕运司主事,会被扣上“贪墨漕银”的罪名。
王仲平,那个在山东顶着压力办义学的县令,会被安上“侵占民田”的罪状。
还有李思远、陈文焕、周子瑜……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都是林夙当年一个个挑选、考核、安排的人。
景琰见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大多是寒门出身,有才干,有抱负,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芒——那种想要做点实事的渴望。林夙说,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国之栋梁,用不好……就是现在的局面,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陛下,”刘瑾轻声提醒,“李阁老他们在殿外候着,等您的批复。”
景琰放下笔:“让他们等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深秋的御花园,落叶飘零,满目萧瑟。
“刘瑾。”
“奴才在。”
“你说,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瑾想了想:“奴才愚见,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福祉为先。”
“官话。”景琰摇头,“说实话。”
刘瑾沉默片刻,低声说:“奴才以为……为君者最重要的,是懂得取舍。”
“取舍?”景琰回头看他,“怎么取?怎么舍?”
“该取时取,该舍时舍。”刘瑾说,“取大义,舍小情;取长远,舍眼前;取江山稳固,舍……个人好恶。”
他说得很小心,但意思很明白——现在该舍的,就是那些林夙留下的人。舍了他们,能安抚朝堂,能稳住局面,能换来暂时的平静。
至于那些人是不是冤枉,是不是可惜,不重要。
这就是帝王之道。
残酷,但现实。
景琰当然懂。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经历了那么多斗争,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心软的萧景琰了。
可懂归懂,做起来……
“陛下,”刘瑾又说,“其实……李阁老他们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只要陛下肯稍作让步,比如……把几个关键位置让出来,其余的,他们未必会穷追猛打。”
这是妥协。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你退一步,我让一步,大家都有台阶下。
景琰明白。他也准备妥协——新政都废止了,还在乎几个职位?
只是……
“如果林夙在,”他忽然问,“他会让朕怎么选?”
刘瑾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或者说,不敢答。
景琰也不需要他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会让朕保那些人。哪怕保不住全部,也要尽力保。他会说,这些人虽然能力有高低,但心是正的,是想做事的。朝廷需要这样的人,江山需要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但他也会说,如果实在保不住……就舍了吧。以大局为重。”
这就是林夙。
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在个人情感和政治现实之间找到那条最艰难的平衡线。
可惜,现在没有人帮景琰画那条线了。
他必须自己画。
“传旨。”景琰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准李阁老所奏,彻查新政弊案。但——仅限于确有实据者,不得牵连无辜,不得借机打击报复。凡永熙三年后因新政提拔的官员,若无确凿罪证,一律留任,以观后效。”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妥协——同意清查,但设下限制;同意追究,但保留底线。
至于这旨意下去,有多少人能真正“留任”,有多少人会“确凿罪证”加身,那就看天意了。
不,不是天意。
是人心,是政治,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和交易。
“刘瑾。”
“奴才在。”
“这道旨意,你亲自去传。”景琰看着他,“传完之后,去一趟刑部和大理寺。告诉他们,清查的案卷,每日抄送一份到养心殿。朕要亲自看。”
“……是。”
刘瑾接过圣旨,心中震动。皇帝这是要亲自盯着,防止有人借机大肆清洗。
可这又能改变多少呢?
圣旨可以规定“不得牵连无辜”,但“无辜”的定义权在审案的人手里。皇帝日理万机,又能看多少案卷?能保下多少人?
但刘瑾没敢说。他躬身退出,捧着圣旨匆匆离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景琰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却无力改变结果的累;那种想要保护什么,却眼睁睁看着它被撕碎的累。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夙曾经说过一句话:“殿下,这世间最难的事,不是做不到,而是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
那时的景琰不懂。
现在他懂了。
废止新政是做不到也要做,保那些人是明知保不住还要保。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挣扎,可他还是得做。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那个人如果还在,也会希望他这么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深秋的黄昏来得早,不过酉时,就已经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景琰没有点灯。
他坐在渐浓的黑暗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那枚已经失去光泽、却还带着某人余温的玉佩。
许久,他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寂寥:
“阿夙,你留下的东西……朕好像一样都保不住。”
无人应答。
只有晚风穿过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回应,又像是一场盛大葬礼的最后挽歌。
新政死了。
那个由他们共同构想、挣扎推行、最终夭折的时代,也彻底死了。
而活下来的人,还要在这废墟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