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深宫独处(1/2)
平反的风波,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却在深宫之中,沉淀为一片死寂。
圣旨发下去的第七日,景琰罢朝了。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让高公公传了一句话:“朕乏了,歇一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问。自从林夙死后,皇帝罢朝已不是第一次,有时是半日,有时是一整天。起初还有言官上疏劝谏“勤政”,被当庭杖责了两个之后,便再无人敢提。
大家心照不宣:皇帝不是乏了,是又去了那些不该去的地方,见了那些不该见的人——或者说,见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日清晨,景琰醒来时,养心殿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铅青色。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龙纹的帐幔。
帐幔是明黄色的,绣工精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辉。可看在景琰眼里,却只觉得刺眼。这颜色太亮,太满,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连最后一点影子都不剩下。
他忽然想起东宫的书房。
太子时期的书房,帐幔是青灰色的,素净,低调,符合一个不受宠太子的身份。林夙常站在那帐幔下,捧着文书,低声禀报着什么。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一层淡金色的边,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那时景琰常会走神,不是听不进他禀报的内容,只是贪看那画面——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说着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声音平稳,眼神专注。那让景琰觉得,这偌大的东宫,这冰冷的深宫,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是与他有关的。
现在呢?
景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高公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帐外立刻传来回应:“老奴在。”
“今日,朕要去东宫。”
高公公明显顿了一下,才低声应道:“陛下,东宫自您登基后便一直空置,这些年虽有打扫,但毕竟久无人居,怕是……”
“无妨。”景琰坐起身,“朕就想看看。”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高公公退下了。景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缓慢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息。养心殿外,宫人们已经开始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规律而单调,像这深宫日复一日的呼吸。
景琰看了许久,直到高公公捧着朝服进来,才转过身。
“不穿这个。”他说,“拿便服来。”
高公公又是一愣,但没敢多问,忙换了套玄色常服。景琰任由他伺候着穿上,系腰带时,忽然问:“林夙那件深蓝的常服,送去衣冠冢了吗?”
“回陛下,已经送去了,昨日工部来人取的。”高公公小心地说,“按您的吩咐,放在墓室正中的石函里,还有那枚玉佩。”
景琰点点头,没再说话。
腰带系好,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空洞,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将所有光亮都吸了进去。
他忽然觉得陌生。
这人是谁?是那个曾经在东宫书房里,与林夙对坐夜谈的太子?是那个在林夙灵前酩酊大醉的皇帝?还是只是一个被掏空了心的躯壳,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演一场名为“帝王”的戏?
他不知道。
“走吧。”他说。
东宫位于紫禁城的东侧,与皇帝居住的乾清宫、养心殿隔着一道宫墙,自成一体。景琰登基后,按祖制迁出东宫,这里便空置下来,只留了几个老太监和宫女负责日常洒扫。
马车停在东宫门前时,守门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
他们大多是新人,从未见过皇帝,更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驾临这已荒废数年的旧居。一个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景琰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大门。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熟悉的景致便扑面而来——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是已经开始凋零的草木,正殿“文华殿”的匾额依旧高悬,只是漆色有些斑驳了。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景琰在文华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而是转向西侧的回廊。回廊尽头,就是他从前的书房,也是林夙最常待的地方。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陈旧的尘土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如旧。紫檀木的书案靠窗摆放,上面整齐地摞着几叠空白的奏折和宣纸;笔架上挂着几支旧笔,墨台里干涸的墨迹已结成硬块;靠墙的书架上,书籍排列整齐,但边角已落了薄灰。
景琰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没有铺软垫,坐上去有些硌人。他记得从前林夙总劝他加个垫子,说坐久了伤腰,他却总说“无妨”——不是真的无妨,只是不想显得太过娇气。一个不受宠的太子,若连坐椅都要讲究,传出去又是个话柄。
林夙后来便不再劝,只是每到冬日,总会在他坐下前,悄悄将手炉放在椅座上温一会儿。等他坐下时,那硬木的椅子便有了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景琰伸手摸了摸椅面,冰凉。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对面——那里原本放着一把圆凳,是林夙坐的。他禀报事务时从不站着,景琰赐的座,他便安静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神专注地看着景琰,等待指示。
现在,那把圆凳还在,只是空着。
“高公公,”景琰忽然开口,“所有人都退下,你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高公公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景琰一人。
寂静,深重的寂静,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这寂静不同于养心殿的寂静——养心殿的寂静是空旷的,威严的,属于皇帝的;而这书房的寂静,是熟悉的,私密的,属于过去的,属于“萧景琰”和“林夙”的。
景琰看着对面那把空凳,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阿夙,林家平反了。”
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响,显得格外突兀。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回应,可只有自己的回声,微弱地荡回来,又迅速消散。
“旨意已经发了,”他继续说,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追封你父亲为忠肃公,母亲为一品诰命,在京郊修了衣冠冢……你从前总说不敢奢望,现在,朕替你做到了。”
还是没有回应。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儿飘过窗前,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要飘向何处。
景琰的目光追着那片叶子,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才重新落回空凳上。
“朝堂上闹得很凶,”他像是聊天般说着,“方敬之带头反对,说朕为一个阉人翻案,是背弃祖宗。朕把他驳回去了……用你当年查的那些证据。阿夙,你早就知道林家是冤案,是不是?你早就查清了,却从不说,是不是?”
他问完,又自嘲地笑了笑:“你当然不会说。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查清了也不说,委屈了也不说,累了……也不说。”
“你记得永康二十三年那场春猎吗?”景琰忽然转了话题,眼神有些恍惚,“二皇子设计,想让朕在围场‘意外’坠马。你提前得了消息,连夜来找朕,说第二日无论如何都不要上马,就说感染风寒,体力不支。”
“朕当时不信,觉得你小题大做。第二日还是去了围场,刚跨上马,你就冲过来,死死拉住缰绳,说什么都不让朕走。那么多人看着,你一个太监,当着皇子宗室的面,以下犯上……朕当时恼了,斥责你放肆,你跪在地上,头磕出了血,还是不肯松手。”
景琰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呢?后来二皇子的那匹马果然在围场发了狂,若是朕骑了,非死即伤。朕回宫后问你,你怎么知道的?你只说‘奴才偶然听闻’。可朕后来查了,哪里是偶然——你买通了二皇子马厩里一个喂马的小太监,提前在那马的草料里动了手脚,又故意在春猎前夜,让那小太监‘酒后失言’,将消息泄露给你。”
“这样一来,你既救了朕,又不会暴露是你在暗中动手脚。可你知道那之后,二皇子查了多久吗?三个月,他把你身边所有可能接触的人都查了一遍,你那个跟班小卓子,被他的人抓去拷问了三天,差点没活着出来……这些,你也从没跟朕说过。”
景琰伸出手,虚空地指向对面,像是要触摸什么,却又停在半空。
“阿夙,你为朕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朕?”他问,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总说‘这是奴才的本分’,可哪有这样的本分?哪有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的本分?”
空荡的书房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咽般低鸣。
景琰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顺着脸颊,滴在书案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抬手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又恢复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静。
“罢了,”他喃喃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在书房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景琰起身,走出了门。
高公公一直守在廊下,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陛下,可要回宫了?”
景琰摇摇头:“去林夙从前住的值房看看。”
高公公脸色微变,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头:“……是。”
林夙的值房在东宫最偏僻的西角,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景琰登基后,林夙随他入宫,搬去了司礼监的值房,更大,更气派,但陈设依旧简单。这间旧值房便一直空着,只定期有人打扫。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传来。屋内倒是干净,床铺桌椅一尘不染,只是太过空荡,显得没有生气。
景琰走到桌前,桌上空无一物。他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连张纸片都没有。
林夙向来谨慎,搬走时定是将所有私人物品都带走了,不留一点痕迹。就像他这个人,活着时谨小慎微,死了后,连存在过的证据都寥寥无几。
景琰在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薄薄的褥子。他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
“他以前……就睡这里?”景琰问。
高公公站在门口,低声回道:“是。林厂臣在时,老奴来过几次,屋里的陈设一直如此,从未添置过什么。”
“冬天呢?也这么薄?”
“东宫份例的炭火有限,林厂臣常将自己那份匀给下面小的,自己屋里……确实不怎么暖和。”
景琰沉默了。
他想起很多个冬日,林夙来书房禀报时,手指冻得通红,呵气成霜。景琰让他近前来烤火,他便规矩地站在炭盆边,烤一会儿便退开,说“奴才身上寒气重,怕冲撞了殿下”。
那时景琰只当他是守礼,现在想来,哪里是守礼——是怕自己身上的寒气,真的让本就体弱的太子染了病。
“你出去吧,”景琰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又只剩下景琰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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