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朝会的傀儡(1/2)
五更鼓响,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
养心殿内,景琰已经穿戴整齐。明黄朝服,十二章纹,冕旒垂在额前,珠玉相击,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高公公捧着御剑站在一旁,看着皇帝对着铜镜,任由宫人整理衣襟,眼神却落在镜中虚无处,像在看另一个人,或是什么都没有看。
“陛下,时辰快到了。”高公公小声提醒。
景琰眼珠动了动,缓缓聚焦。他抬手,指尖拂过朝服上绣的金龙,那龙张牙舞爪,眼神凌厉,可摸上去,不过是细密的丝线。
“走吧。”他说。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晨风凛冽,吹过长长的宫道。仪仗肃穆,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人影拉得忽明忽暗。景琰坐在御辇上,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太和殿前,百官已列队等候。天色渐亮,露出一线鱼肚白,映着黑压压的朝服冠冕,像一片沉默的鸦群。
景琰下了辇,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却也空洞无物。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下。一张张脸,或老或少,或精明或恭顺,都在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只有前排几位重臣,偶尔抬眼,又迅速垂下。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高公公拖长了声音。
短暂的沉寂后,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钱有道。
“臣有本奏。”他捧着象牙笏板,声音洪亮,“今岁江南漕粮已陆续抵京,然漕运总督报,沿途损耗较往年增三成,皆因河道淤塞、闸口失修。臣请拨银三十万两,修缮运河要段,以保漕运畅通。”
他说得有条有理,数字清晰,显然是早有准备。
景琰听着,目光落在钱有道脸上。这个老臣,圆脸微胖,总带着三分笑意,像一尊弥勒佛。可景琰知道,他背后站着多少粮商船帮,每年从漕运里捞多少银子。这三十万两,能有多少真正用到河道上?
但他没有问。
他甚至没有思考。
“准。”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钱有道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什么“漕运乃国家命脉”,什么“一旦堵塞京城断粮”,都还没用上。
“陛下圣明!”他连忙躬身,退回队列。
接着是兵部尚书赵擎。
“臣奏,北境戍边将士冬衣尚未完全发放,今岁严寒早至,恐生冻馁。请旨拨棉衣五万套,炭火十万斤,速运边关。”
景琰的目光掠过赵擎。这个骑墙派,在夺嫡时左右摇摆,最后见风使舵倒向他,这些年也算安分。北境冬衣,确实该拨。
“准。”他又说。
赵擎也怔了怔,躬身退下。
然后是刑部、工部、礼部……一个个大臣出列,奏报事项,或要钱,或要人,或弹劾,或请功。景琰听着,眼神却渐渐飘远。
他看见殿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白变成淡青,又透出一点金黄。晨光从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缓慢,轻盈,无拘无束。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第一次以太子身份站在这里,听着大臣奏事,心里满是紧张和忐忑。那时林夙就站在殿外廊下,隔着重重人影,他能看见他微微低着的侧脸,沉静,专注,像在默记每一句话。
下朝后,林夙会跟在他身后半步,轻声说:“殿下,今日钱尚书所言漕运损耗,数字可疑,奴婢查过往年卷宗,即便河道最差时,损耗也未超两成。”
或是:“赵尚书提请冬衣,数目合理,然运输路线需斟酌,走官道虽快,但易被劫掠,不如分走漕运辅路。”
那些话,细碎,具体,却总能切中要害。
可现在,没有人再在他耳边轻声分析了。
没有人再为他留心那些数字背后的猫腻,那些奏折字里行间的机锋。
景琰看着殿下争吵的大臣,忽然觉得,他们像一群在笼子里扑腾的鸟,叫声聒噪,动作可笑,而他坐在笼子外,冷眼旁观,只觉得烦。
“陛下!臣以为不可!”
一声高喝,将景琰的思绪拉回。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那个以刚直着称的老臣。此刻他须发皆张,满脸怒容,正指着对面一人厉声驳斥。
被他指着的是吏部侍郎刘文远,三皇子旧部,如今算是“归顺”了,但总有些小心思。
“刘侍郎提请升迁的这三人,皆有劣迹在案!”刘健声音洪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颤,“王淳,永昌元年任知县时,曾挪用治河款三百两,虽已补还,然其行可诛!李茂,任知府期间,纵容亲属强占民田,苦主至今未得公道!张彦,更是结交豪商,收受贿赂,证据确凿!此等之人,岂能升迁?”
刘文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辩道:“刘都御史此言差矣!人孰无过?王淳挪用的三百两,是为救治瘟疫病患,情有可原!李茂亲属之事,乃家奴擅自为之,李茂并不知情!张彦所谓受贿,实为同年馈赠,并非买卖官职!且此三人近年政绩斐然,当以功抵过!”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刘健寸步不让,“若有过即可升迁,那要律法何用?要都察院何用?”
“刘都御史这是拘泥成规,不识变通!”
“刘侍郎这是包庇党羽,败坏吏治!”
两人越吵越烈,唾沫横飞,旁边大臣有的帮腔,有的劝解,有的冷眼旁观。殿上一时嘈杂起来,像市集般喧闹。
景琰看着他们。
他看着刘健涨红的脸,看着刘文远闪烁的眼神,看着那些或义愤或算计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三百两银子,几亩民田,一些说不清的“馈赠”……这些人就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可天早就塌过了。
那个会在他批奏折到深夜时,默默端来一碗热汤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会在他疲惫时,轻声说“殿下,歇会儿吧”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让他觉得真实的人,已经不在了。
和这个相比,三百两银子算什么?几亩田算什么?几个官员的升迁算什么?
都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陛下!”刘健见他久久不语,转身跪倒,“请陛下明断!吏治乃国之根本,若让此等有污点之人升迁,何以儆效尤?何以正风气?”
刘文远也跪下了:“陛下!用人当观其大节,略其小疵!此三人确有才干,当予机会,戴罪立功!”
两人都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期盼,或紧张。
满殿寂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
景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准刘侍郎所请。”
刘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
刘文远则大喜过望,连连叩首:“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景琰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上,淡淡道:“退朝。”
“陛下!”
退朝后,景琰刚回到养心殿,高公公便低声禀报:“柳大人求见。”
景琰解朝服的手顿了顿:“柳文渊?”
“是。柳大人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禀奏。”
景琰沉默片刻:“让他进来吧。”
柳文渊进殿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不像个翰林院编修,倒像个落魄书生。他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显然多日未眠。
“臣柳文渊,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哑。
“起来吧。”景琰在书案后坐下,没有抬头,随手拿起一份奏折,“何事?”
柳文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皇帝——那个他曾以为会开创一个新时代的君主,此刻垂眸看着奏折,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独。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臣……请求外放。”
景琰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柳文渊。这个寒门出身、满腹才学、曾被他亲自提拔的年轻官员,此刻站在殿中,背脊挺直,眼神却满是疲惫和失望。
“外放?”景琰重复,“你想去哪儿?”
“何处皆可。”柳文渊低声道,“岭南、黔中、陇西……只要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
“是非之地?”景琰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柳卿,这京城,这朝堂,什么时候成了‘是非之地’?”
柳文渊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陛下,自林厂臣去后,朝堂风气大变。陛下……陛下不再听谏言,不再重法度,一切决断,全凭……全凭圣心独断。周秉义流放,京兆尹问斩,今日又准了那三个有劣迹的官员升迁……陛下,您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吗?”
景琰静静看着他:“怎么说?”
“他们说……”柳文渊声音发抖,“说陛下已非从前的仁君,说这朝堂……已是陛下的一言堂。说忠言逆耳,说直臣难容,说……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殿内一片死寂。
高公公屏住呼吸,冷汗涔涔。这话太大逆不道了,简直是在指责皇帝昏聩。
景琰却没什么反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半晌,才淡淡道:“所以,你怕了?”
“臣不是怕!”柳文渊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臣是……是痛心!陛下,臣还记得永昌元年,陛下登基之初,召臣入宫,与臣畅谈治国之道。陛下说,要整顿吏治,要减轻赋税,要广开言路,要创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那时陛下眼中,有光!”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现在呢?陛下眼中,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只有一片死寂。陛下,林厂臣之死,臣知您心痛。可您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抛了这江山,抛了这天下百姓啊!”
景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乱了一拍。
“柳文渊,”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朕为何提拔你?”
柳文渊一愣。
“不是因为你有才——有才的人多了。”景琰慢慢地说,“是因为你像一个人。像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寒门出身,也是满腹诗书,也是……相信这世上有公道,有理想,有可以为之奋斗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可你看看你现在,才几年?就也要走了。也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寻你的清净了。”
柳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走,朕准。”景琰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御批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高公公,“去吏部传旨,翰林院编修柳文渊,调任……琼州府同知,即日赴任。”
琼州,天涯海角,蛮荒之地。
柳文渊浑身一震,却跪了下来,重重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他没有求情,没有辩解,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景琰看了他一会儿,摆摆手:“去吧。”
柳文渊起身,倒退着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皇帝。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痛心,也有……一丝怜悯。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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