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教导的期望(1/2)
永昌八年,春。
御花园的桃李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青石小径上,像铺了一层细雪。三岁的萧怀夙穿着杏黄色的小袍子,跪在临水亭中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他的身子太小,石凳太高,两只脚悬在空中,够不着地。
景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尺。
“念。”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怀夙眨眨眼,肉嘟嘟的小手指着书上的字,奶声奶气地念:“天、地、玄、黄……”
“声音大些。”
“……宇、宙、洪、荒……”
“停。”竹尺轻轻点在“荒”字上,“这个字,昨儿教过三遍,为何还是念得含糊?”
怀夙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儿臣……儿臣忘了。”
“忘了?”景琰看着他,“伸手。”
怀夙咬着下唇,慢慢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他的手很小,很软,手指短得像一节节嫩藕。
竹尺扬起,落下。
“啪。”
不重,但清脆。
怀夙的手心瞬间红了。他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这是父皇教的:皇子不能轻易哭。
“再念。”景琰的声音依旧平静。
怀夙吸了吸鼻子,重新指向那个字:“荒……宇宙洪荒……”
“连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不少。
景琰点点头,竹尺收回:“继续。”
亭外,皇后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远远望着亭中的父子二人。她手中绞着帕子,指尖发白。身后的嬷嬷低声劝:“娘娘,陛下教导皇子是好事……”
“他才三岁。”皇后声音发颤,“三岁的孩子,哪能这样……”
“陛下也是为皇子好。”嬷嬷叹气,“将来要继承大统的,现在不吃苦,将来怎么担得起江山?”
皇后不说话了。她看着亭中那个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看着孩子忍着泪一遍遍念书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知道皇帝是为孩子好。可这种好,太冷,太硬,像冬天的石头,硌得人生疼。
亭内,怀夙已经念到“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孩子记性好,教过的字大多记得,只是有些音还咬不准。景琰极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错了就用竹尺轻轻打手心,对了就淡淡点头。
一个时辰过去了。
怀夙的嗓子有些哑,跪着的腿也麻了,身子开始微微摇晃。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父皇,见父皇正望着亭外的落花出神,便悄悄动了动脚,想换个姿势。
“跪好。”景琰的目光立刻转回来。
怀夙吓得一僵,赶紧挺直背。
“累了?”景琰问。
怀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今日就到这儿。”景琰合上书,“明日卯时,还是这里,背今日学的这八句。错一字,打一下。”
“是。”怀夙小声应道。
景琰站起身,走到亭边,看着水中游动的锦鲤。怀夙从石凳上爬下来,腿麻得站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住石桌,等那股麻劲过去,才慢慢走到父皇身边。
父子二人一高一矮,并肩站着,看着同一池春水。
“父皇,”怀夙忽然开口,“鱼为什么在水里游?”
景琰低头看他:“因为那是它的家。”
“那我的家在哪里?”
景琰沉默了。许久,他才说:“皇宫就是你的家。”
“可是……”怀夙皱着小眉头,“宫里好大,人好多,儿臣有时候会迷路。”
“迷路了,就记住路。”景琰的声音依旧平淡,“记不住,就多走几遍。走到记住为止。”
怀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落在怀夙头上。景琰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花瓣。动作很轻,很快,像只是随手为之。
但怀夙感觉到了。他抬起头,朝父皇露出一个笑容,甜甜的,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粹。
景琰看着那个笑容,怔了怔。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很多年前,东宫书房里,那个清秀的小太监捧着茶进来,见他蹙眉,便轻声问:“殿下为何事烦忧?”他抬头看去,那人便对他浅浅一笑,眼中映着窗外的光。
干净,温暖,像春日的阳光。
可那光,早就灭了。
“父皇?”怀夙见他发呆,拉了拉他的衣袖。
景琰回过神,收回手,脸上的柔和已消失不见,重新覆上那层冰封的面具。
“回去吧。”他转身,“明日莫要迟到。”
永昌十年,秋。
怀夙五岁了。
这年秋天,景琰开始教他写字。不是从简单的“一二三”开始,而是直接临摹《兰亭序》的拓本。
“手腕要稳,笔要直。”景琰站在书案旁,看着怀夙握着比他手还长的毛笔,在宣纸上颤巍巍地写下一个“永”字。
那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像几条蚯蚓爬在纸上。
怀夙紧张地看着父皇,等着挨骂。
景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重新写了一个“永”字。他的字迹端正劲瘦,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带着刀劈斧凿般的力度。
“看清楚了?”他问。
怀夙点点头。
“再写。”
怀夙重新铺纸,蘸墨,深吸一口气,学着父皇的样子落笔。这一次,字比刚才好一些,至少不歪了,但笔画依旧软绵无力。
“腕力不够。”景琰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这里要顿,这里要提,这里要回锋。”
怀夙的手被父皇的大手包裹着,能感觉到父皇掌心的薄茧,还有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跟着父皇的力道移动,一个端端正正的“永”字渐渐成形。
写完后,景琰松开手:“自己写一遍。”
怀夙照做。这一次,字明显进步了。
“尚可。”景琰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这对怀夙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他眼睛一亮,小脸上绽出笑容:“谢父皇!”
景琰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笑出来。他只是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落叶纷飞。
“父皇,”怀夙放下笔,走到他身边,“儿臣听说,林公公的字写得极好。”
景琰的背影僵了一下。
怀夙口中的“林公公”,指的是林夙。宫里人私下议论时,偶尔会提到这位已故的权宦,说他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字,深得先帝赞赏。这些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怀夙耳朵里。
“谁告诉你的?”景琰的声音很冷。
怀夙察觉到父皇语气不对,怯怯道:“是、是打扫书房的李公公说的……”
“李公公?”景琰转过身,眼中一片寒冰,“传朕旨意,李公公妄议前朝,杖二十,逐出宫去。”
怀夙吓得脸色发白:“父、父皇,是儿臣问他的……”
“你是皇子,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朕,问太傅,问皇后。”景琰打断他,“不必去问那些碎嘴的奴才。”
“可是……”
“没有可是。”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记住,你是君,他们是臣。君臣有别,永远不要让他们觉得,可以与你平起平坐地说话。”
怀夙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字,李公公就要被赶出宫去。
景琰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中某处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夙儿,你要记住,这个皇宫里,真心待你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接近你,讨好你,都是有目的的。他们可能想要权力,想要钱财,想要庇护。你要学会分辨,学会提防,学会……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怀夙似懂非懂:“那……父皇呢?父皇也不可信吗?”
景琰被问住了。
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这样的眼神,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眼中也看到过——很多年前,林夙跪在他面前说“愿为殿下赴死”时,眼中就是这样的光。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在他们的情分被权力和猜忌磨光之后。
“朕……”景琰开口,声音有些涩,“朕是你的父皇,自然可信。但你要知道,即便是朕,也有不得不做的事,不得不伤的人。将来你坐上这个位置,也会一样。”
怀夙更加困惑了。他才五岁,听不懂这些关于权力、信任和牺牲的复杂道理。他只知道,父皇说这些话时,眼神很悲伤,像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再也拼不起来了。
“儿臣记住了。”他小声说。
景琰站起身,重新恢复那副冰冷威严的模样:“继续练字。今日不写完十张‘永’字,不许用晚膳。”
“是。”
怀夙回到书案前,重新铺纸,蘸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力,仿佛想通过这个字,抓住些什么,理解些什么。
景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看着那努力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期望,有心疼,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对孩子太严了。可他不严不行。这个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是整个天下,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是无数张等着他犯错的嘴。现在多挨一尺,将来或许就能少挨一刀。
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保护。
窗外的风大了,卷着落叶在空中打旋。一片叶子飘进窗来,落在书案上,正好盖在怀夙刚写好的那个“永”字上。
永。
永远有多远?
景琰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永昌十三年,冬。
怀夙八岁了。
这一年,景琰开始带他上朝听政。不是正式参与,只是坐在御座旁的屏风后,听着朝臣们议事,看着父皇如何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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