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最终的驻足(2/2)

“不用。”景琰说,“朕想……淋淋雨。”

“父皇,您会着凉的!”怀夙急了。

“着凉?”景琰笑了,笑得很淡,“朕还怕着凉吗?”

他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浸湿了衣襟。但他毫不在意,反而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这场雨。

“林夙,”他轻声说,“你走的那天……也下雨了,记得吗?”

怀夙心中一痛。他记得。八年前的那个冬日,林夙病逝的消息传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父皇站在窗前,看着雨,看了整整一天。

“那天朕没哭。”景琰继续说,“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朕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他睁开眼,看着墓碑,眼神迷离: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天起,朕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一个叫‘皇帝’的符号。”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天际。怀夙跪在景琰身边,用身体为父皇挡雨,但景琰推开他:

“让开。”

“父皇!”

“朕说,让开。”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怀夙只好退开半步。雨水浇在两人身上,很快都湿透了。深秋的雨冰冷刺骨,怀夙冻得嘴唇发紫,但景琰却像没有感觉。

他靠在墓碑上,闭上眼睛,喃喃道:

“林夙,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东宫的梅花开了。你折了一枝,插在花瓶里,说‘殿下,春天快来了’。朕说‘春天来了又如何,这宫里永远是冬天’。你说‘不会的,等殿下登基了,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林夙,”景琰的声音开始颤抖,“朕登基了,春天却没有来。这宫里,比东宫更冷。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碑前的泥土。

“父皇!”怀夙扑上去,抱住他,“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景琰摇摇头,握住儿子的手。他的手冰冷,却异常有力:

“夙儿……听朕说。”

“您说,儿臣听着!”怀夙泪如雨下。

“朕死后……你要做个好皇帝。”景琰一字一句道,“但不要学朕。不要为了权力,丢了本心。不要为了江山,负了身边人。”

“朕教你的那些权术制衡……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就放下。”他喘息着,“记住,手段永远只是手段,不要让手段成为目的。”

怀夙用力点头:“儿臣记住了!”

“还有……”景琰看向墓碑,“朕的墓室里,要放上他的旧衣和玉佩……这是朕……最后的愿望。”

“儿臣一定做到!”

景琰笑了,笑得很欣慰。他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夙儿,”他轻声说,“对不起……父皇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不,父皇,您别这么说……”怀夙痛哭失声。

“别哭。”景琰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朕活了五十八年……够了。”

他转过头,看向墓碑,眼神变得温柔:

“林夙……朕来陪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眼睛。手从怀夙手中滑落,垂在身侧。雨水打在他脸上,冲刷着那些泪痕和血痕,却再也唤不醒这双眼睛。

怀夙愣住了。他抱着父皇,摇了摇,轻声唤:“父皇?”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父皇!”

依旧没有回应。

怀夙颤抖着手,探向父皇的鼻息——没有了。再摸向胸口——心跳,也停止了。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世界还在运转。

但怀夙的世界,静止了。

他抱着父皇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雨中,跪在林夙的墓碑前,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高公公和侍卫们赶来了。他们看到这一幕,全都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陛下——!”

怀夙没有哭。他只是抱着父皇,呆呆地看着墓碑。墓碑在雨中静默,像在迎接一个迟到了八年的归人。

许久,怀夙才轻声说:

“高公公。”

“老奴在。”高公公爬过来,老泪纵横。

“传朕旨意。”怀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先帝……驾崩了。”

“遵……遵旨。”高公公哽咽。

“还有,”怀夙继续说,“按先帝遗愿……将他葬入皇陵。墓室中……要放上林公公的旧衣,和这枚玉佩。”

他捡起碑前那枚还带着父皇体温的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再有,”怀夙看向墓碑,“在这里……给林公公立一座衣冠冢。碑上刻……‘大胤景琰帝挚友林夙之墓’。”

高公公愣住了:“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怀夙笑了,笑得很冷,“规矩是什么?规矩让父皇孤独一生,规矩让林公公含恨而终,规矩让两个相爱的人……生死相隔。”

他站起身,雨水从他脸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从今日起,朕就是规矩。”

永昌二十年十月初七,大胤景琰帝萧景琰驾崩于皇陵,享年五十八岁。

举国哀悼,天下缟素。

按照遗诏,景琰被葬入皇陵地宫。入殓时,怀夙亲手将林夙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和那枚青玉佩,放在父皇身边。一同放入的,还有那幅梅花图——背面那行“七年矣,雪依旧,梅未开,人长绝”的字迹,墨色已淡,情意却浓。

葬礼结束后,怀夙再次来到林夙坟前。

那座小小的墓碑旁,如今多了一座衣冠冢。墓碑上的字,是他亲自写的——“大胤景琰帝挚友林夙之墓”。

这两个墓碑并肩而立,像两个终于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怀夙在碑前站了很久。深秋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松涛阵阵,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林公公,”他轻声说,“父皇去陪你了。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碑前。

怀夙蹲下身,将落叶一片片捡起,放在手心。落叶枯黄,脉络分明,像极了人生——看似繁复,实则简单;看似漫长,实则短暂。

“父皇说,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怀夙对着墓碑说话,像在对一个老朋友倾诉,“他说如果有来生,一定早早找到你,告诉你他爱你。”

“我不知道有没有来生。”他顿了顿,“但我知道,在这一生里,你们深爱过彼此。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去。两座墓碑在夕阳下静静立着,金色的光芒将它们笼罩,温暖而祥和。

那一刻,怀夙忽然明白了父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林夙,朕来陪你了。”

那不是告别。

是重逢。

永昌二十一年春,新帝怀夙改元“承平”,开启新政。

朝局逐渐稳定,天下承平。但皇宫深处,一些隐秘的流言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先帝驾崩那日,有人在皇陵看见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着龙袍,一着太监服,相视而笑,随后化作青烟散去。

有人说,每年十月初七,林夙忌日,皇陵深处都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像是有人在低语:“七年矣……人长绝……”

还有人说,新帝登基后,曾秘密下令修纂一部《内廷秘录》,其中详细记录了景琰帝与林夙的过往。但这部秘录完成后就被封存,无人得见。

更诡异的是,守陵人发现,景琰帝地宫门口的石缝里,每年春天都会长出几株野梅。梅花开得极艳,红得像血,像极了那幅画上的颜色。

而新帝怀夙,自登基后,每年十月初七都会独自前往皇陵,在两座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敢问。

只是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越来越像先帝了——一样的勤政,一样的孤僻,一样的……眼里藏着化不开的寂寞。

承平三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怀夙再次来到皇陵。

两座墓碑已被积雪覆盖,像戴上了白帽。怀夙拂去碑上的雪,露出下面冰冷的石头。

“父皇,林公公,”他轻声说,“又下雪了。”

风卷起雪花,在空中飞舞。怀夙站在雪中,看着远方。江山万里,银装素裹,美得令人窒息。

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这江山再美,若无人同赏,也不过是一片荒芜。”

那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陛下,”身后传来高公公苍老的声音,“该回宫了。”

怀夙没有回头,只是问:“高公公,你说……父皇和林公公,在另一个世界,会幸福吗?”

高公公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老奴不知。但老奴知道……先帝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怀夙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他的脚印。两座墓碑在风雪中静立,像在守护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爱与权力、牺牲与成全、孤独与重逢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将随着这场雪,被永远埋藏。

直到下一个春天。

直到梅花再开。

直到……有人再次翻开那本尘封的《内廷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