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天狼城下血月升(2/2)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驾车的是个满脸疤痕的老者,正是老黑。他佝偻着背,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阴影,手中的马鞭时不时抽在马背上,催促马匹加快速度。
车厢里,云璃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
她裹着厚厚的毛毯,却依然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得出血,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的呻吟。
又来了。
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来的折磨。
从栖霞山逃出来已经十天了。这十天,她和老黑日夜兼程,往江南方向赶。白天赶路,晚上找最偏僻的客栈或者破庙休息,尽量避开人烟。
但避不开的,是月圆。
三天前,月亮开始变圆。从那时起,云璃就感觉到体内的血脉开始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血液里苏醒,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眼前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幻影。
但今夜,月圆当空,那折磨达到了顶峰。
剧痛。
从心脏开始,如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在抽搐,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血液在血管里沸腾,仿佛要烧穿她的身体。
而更可怕的是……她看见了。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车厢的木板在她眼中变得透明,她能看见外面疾驰而过的景色,能看见老黑佝偻的背影,能看见月光下的树林和山峦。
但不止这些。
她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树林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眶,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甚至没有完整的身体。他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漂浮着一团团磷火般的幽光。幽光中,隐约能看见扭曲的人脸,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天空中,除了月亮,还有别的。
一些黑色的影子,像鸟,又像人,在月光下盘旋。它们的翅膀是破碎的,飞起来摇摇晃晃,却始终不离不弃地跟着马车。
鬼魂。
全是鬼魂。
云璃知道,这些都不是真实的。至少,不是活人能看见的。
但她就是看见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姐,您再坚持一下。”老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充满了担忧,“前面十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我们到那里休息。老奴给您熬药。”
云璃想说不用,却发不出声音。
痛,太痛了。
痛到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但她不能死。
母亲用生命留下的线索,谢听澜用生命在追寻的真相,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上”……这一切,都需要她去完成。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体内的剧痛。
鲜血从掌心渗出,滴在车厢的木板上。
一滴,两滴。
忽然,她眼前的幻象变了。
那些鬼魂消失了,树林消失了,马车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
血红色的天空,血红色的大地,血红色的河流。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红色。
而在血红色的天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高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黑色的长袍,长发披散。他手中握着一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九片镜子的碎片——那些碎片拼合在一起,形成一面完整的、却布满裂痕的圆镜。
天机镜。
而在祭坛周围,跪着九九八十一个女子。
她们穿着白色的衣裙,被铁链锁住,跪在地上,低着头。每个人的手腕都被割开,鲜血顺着铁链流淌,汇聚到祭坛底部的沟槽里,然后沿着沟槽向上蔓延,最终淹没整个祭坛。
血海。
真正的血海。
云璃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要冲过去,救那些女子,身体却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鲜血淹没了祭坛的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当鲜血淹没到第七层时,那个黑袍人缓缓转身。
云璃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脸的脸。
不是没有五官,而是五官在不断变化。时而是清虚真人的模样,时而是玄微子的模样,时而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那些面孔如走马灯般旋转、重叠、融合,最终变成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谢听澜的脸。
不!
不是他!
那是假的!
云璃在心中呐喊。
但黑袍人对着她笑了。那是谢听澜的笑容,温柔,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举起权杖,指向天空。
天空中,血月升起。
真正的血月——不是红色,而是如凝固的鲜血般暗红,表面流淌着粘稠的光泽。
血月当空,七星连珠。
九幽逆天阵,成了。
黑袍人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祭坛轰然震动,血海沸腾,八十一个女子的身体在瞬间化为血雾,融入血海。血海中伸出无数只血手,抓向天空,仿佛要撕开什么。
然后,天空真的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从血月中蔓延下来,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亿万鬼魂的哀嚎。
轮回之门,打开了。
黑袍人纵身一跃,跳入漩涡。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云璃一眼,用谢听澜的声音说:
“璃儿,我等你。”
“啊——!”
云璃终于尖叫出声。
幻象破碎。
她又回到了马车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仿佛要炸开。
“小姐!”老黑猛地勒马,掀开车帘,“您怎么了?”
“没、没事……”云璃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做、做了个噩梦……”
老黑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几乎要跳出眼眶的恐惧,知道绝不是普通的噩梦。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土地庙马上就到了。”
云璃接过水囊,手还在颤抖。
她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心中的恐惧,却如毒藤般蔓延。
那个幻象……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血海的腥味,能感受到那些女子的绝望,能看见黑袍人跳入漩涡时的决绝。
那是未来吗?
是九幽逆天阵完成时的景象?
如果是,那为什么黑袍人会是谢听澜的脸?
不,不可能。
谢听澜绝不会做那种事。他宁可死,也不会伤害无辜,更不会去完成那种邪恶的阵法。
那幻象是假的。
是那个“主上”在迷惑她,在动摇她的心智。
一定是这样。
云璃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围墙已经倒塌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殿的门歪斜着,窗户全破了,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但至少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老黑把马车赶进院子,拴好马,然后扶着云璃下车。
“小姐先在殿里休息,老奴去生火熬药。”他把云璃安置在正殿里唯一还算完好的蒲团上,又取出火折子点燃供桌上的半截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破败的殿堂。
土地公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脑袋掉了一半,身上的彩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香炉倒在一旁,里面还有未燃尽的香灰。
但比起露宿荒野,这里已经算天堂了。
老黑很快在院子里生起一堆篝火,架起小锅,开始熬药。药是乌木尔给的方子,专门压制天机血脉躁动的,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减轻痛苦。
云璃靠在墙上,望着殿外跳跃的火光,心中思绪纷乱。
十天了。
离开栖霞山十天了,谢听澜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找到碎片了吗?
还有清虚前辈,他现在应该在皇宫大内调查吧?那里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而她,却在这里被血脉折磨,被幻象困扰,什么都做不了。
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小姐,药好了。”
老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
云璃接过,慢慢喝下。药很苦,但喝下去后,体内的剧痛确实缓解了一些,血脉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老黑,”她忽然问,“你跟着我娘多少年了?”
老黑一怔,随即道:“二十七年。夫人八岁时,老奴就是她的护卫了。”
“那你一定很了解她。”云璃看着跳动的烛火,“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黑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夫人她……看起来温柔,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聪明,学什么都快,武功、医术、阵法、占卜……样样精通。但她最厉害的,是心。”
“心?”
“对。”老黑眼中浮现追忆,“夫人的心很大,能装下天下苍生。但也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在乎的几个人——老爷,您,还有……凌殊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十年前,乾元殿之变前夜,夫人其实有预感。她找到老奴,说如果她有不测,要老奴无论如何保护您,带您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平安过一生。”
“但老奴没做到。”云璃低声说,“我还是卷进来了。”
“这不是您的错。”老黑摇头,“是那些人,不肯放过您。他们杀了夫人,杀了凌殊殿下,现在还要杀您。我们躲了十年,他们追了十年。有些仗,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抬起头,看着云璃:
“小姐,老奴知道您心里苦,知道您害怕。但夫人当年说过一句话,老奴一直记得。”
“什么话?”
“她说,‘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但如果你选的路,能让更多人走得好一些,那再难,也值得走下去。’”
云璃愣住了。
让更多人走得好一些……
母亲当年选择对抗“主上”,选择留下线索,选择牺牲自己,就是为了这个吗?
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那八十一个女子一样,成为祭品?
为了不让九幽逆天阵完成,生灵涂炭?
“小姐,”老黑继续说,“您现在走的路,就是夫人当年走的路。很难,很危险,但值得。所以,不要怕。老奴会一直陪着您,直到最后。”
云璃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
她连忙低头,掩饰过去。
“谢谢。”她轻声说。
主仆二人不再说话。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殿外只有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忽然,老黑猛地站起身。
“有人。”他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
云璃也感觉到了。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她立刻吹灭蜡烛,和老黑一起躲到神像后面的阴影里。
马蹄声在土地庙外停下。
然后是人声:
“搜!仔细搜!那丫头受了重伤,跑不远!”
“是!”
杂乱的脚步声涌进院子。
火光晃动,透过破窗照进殿内,映出几个黑衣人影。
幽冥卫!
他们追来了!
云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老黑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准备随时拼命。
但那些黑衣人没有进正殿,而是在院子里搜查。翻找草丛,检查马车,甚至掀开了井盖。
“头儿,没人!”
“马车还是热的,应该刚走不久!”
“追!”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云璃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他们发现马车了,肯定会沿着官道追下去。她和老黑不能再走官道了。
“小姐,我们得换路。”老黑低声道。
“走山路?”云璃问。
“对。虽然慢,但安全。”老黑从神像后探出头,确认院子里没人了,才扶着云璃出来,“老奴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江南。不过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很辛苦。”
“再辛苦也比死好。”云璃咬牙,“走吧。”
两人收拾东西,灭了篝火,牵着马悄悄离开土地庙,钻进官道旁的树林。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深山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云璃忽然停下。
“小姐?”老黑回头。
云璃指着前方:“那里……有光。”
老黑凝目看去,前方树林深处,确实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不是篝火,更像是……灯笼?
这种荒山野岭,怎么会有灯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老黑把云璃护在身后,手握刀柄,小心翼翼地向火光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山谷,谷中竟然有一座小木屋。木屋很简陋,但显然有人居住——屋前晾着衣服,屋后种着菜,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而木屋前的空地上,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正在……下棋。
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在石制的棋盘上落子,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棋局中。
但云璃看见他的瞬间,浑身血液都凉了。
清尘。
那个在栖霞山,被她用母亲留下的玉佩重伤,埋在山洞里的司星监执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清尘缓缓抬起头,看向树林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可怕,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那只手臂,确实在栖霞山被白素心的力量撕碎了。
但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在这里等她。
“云璃姑娘,”清尘开口,声音温和依旧,“贫道等你很久了。”
他放下棋子,缓缓起身:
“这一局棋,该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