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姚家人(1/2)

姚家村村民不约而同的怪异目光看的王红星心里直打鼓,不明白众人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王红星难得在台上有些卡壳的时候,台下几个来自镇上公社的工作人员眼神不着痕迹地看向了身侧的两位“省里领导”。

六年前从京市特派到黄水镇公社工作的几个年轻干事已经做好了接过场子的准备,但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省里领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得到“继续观察”指令的几人也很快将视线移向别处。

好在王红星毕竟是被特意选中人才,很快就自我洗脑般地把村民们的奇怪沉默当作倾听,只卡顿了几秒就重新组织好了语言。

知道之前略显温和的劝导没能奏效,王红星收敛脸上笑意,声音也变得冷硬而明确。

“乡亲们!刚才我说了,新社会要靠双手和科学。但现在,我必须把话说明白!上级派我来,不是和你们商量的,是要真真切切帮助你们铲除病根的!而这个病根,就是你们一直抱住不放的封建愚昧思想!”

王红星手臂猛地一挥,毫不客气地直指村中尤为显眼的两座黑影。

“你们以为那里面供奉的是什么?是神灵?是祖先?我告诉你们,那都是假的!都是旧社会编造出来,用来束缚你们思想、剥削你们血汗的工具!

乡亲们!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你们祠堂里供的那些东西,不管是你们千里迢迢从南边儿带过来的什么龙王爷、北帝爷,还是你们姚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它们——真的能代表你们的祖先吗?!

咱们的祖先,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名有姓,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他们经历过战乱,挨过饥荒,为了子孙后代能活下去,可以豁出性命!

我们要传承的是他们的拼搏,他们的骨气!是他们艰苦奋斗的精神!而不是那些冰冷发霉的木头,描金褪色的名字!!”

看台下有个别村民表情终于有所动容,王红星刻意拉长了音调:

“乡亲们……那些没有温度,没有生命的木头牌位代表不了咱们的祖先……

真正的祖先,应该在咱们大家伙心里,在咱的血脉里,在咱们勤劳的双手里!而不是在那阴暗祠堂的破木头牌子上!

……还有那些泥塑木雕的所谓各种神仙,它们有什么功德?它们又保佑过谁?

如果它们真能呼风唤雨,为什么咱们修水库之前,天下照样各处旱灾涝灾?

如果它们真能祛病消灾,为什么以前到处有孩子夭折、老人病死?

它们享受了香火供奉,却从不显灵!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乡亲们!醒醒吧!那些木头牌位,代表不了我们祖先!那些泥塑虚伪的神像,更给不了我们丰收和健康!这些都是旧社会套在我们脖子上的枷锁,是阻碍我们奔向新生活的绊脚石!”

说到这,王红星目光着重看向了村民里的年轻人。

“社员同志们,老一辈的人思想转不过弯,情有可原。可是年轻的同志们呢?你们也甘心一辈子被这几块木头泥巴捆住,被它们代表,被它们压得直不起腰,在外面都抬不起头!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是‘封建窝子里出来的人’吗?!”

只是被王红星零散几句话打动但又很快冷静下来的姚家村年轻人:……

王红星看到有几个年轻村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以为自己总算打开一点这个封建家族的硬壳,立马抓住机会上强度。

“社员同志们,上级这次派我来,就是要帮助咱们姚家村彻底破除这些封建残余思想,轻装上阵搞生产的!

我号召大家!提高觉悟!自己动手!把那些代表落后思想的牌位神像,骗人的木头泥塑,通通请出来!

咱们就在这里!一把火把它们烧个干干净净!

乡亲们,大家伙要明白,砸了它们,烧了它们,不是背叛祖先,恰恰是jiefang咱们自己!

毁掉这些腐朽虚假的东西,才是让咱们真正的祖先——那股子不服输、不信命、敢闯敢干的精神——真正地站起来!

社员同志们!让我们用行动证明,咱们要和这吃人的旧思想、旧传统彻底划清界限!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农民!”

说的最后,王红星已经举臂呐喊地脸红脖子粗。

但他设想中众人齐声响应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姚家村众人安静沉默地甚至有些死寂,空气中只有风声在呜咽。

其实王红星这场演讲说的极好。

王红星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批判,而是试图从根本上瓦解姚家人的信仰体系,离间他们对祖先的认知。

王红星不仅将“尊祖”与“敬牌位”对立起来,甚至还试图煽动年轻一代对抗老一辈。

可以说,这场宣讲,放在任何别的地方,都能对台下人造成极大冲击。

在他层层递进的引导下,他想达到的宣讲效果不仅能立竿见影,甚,甚至直接能从最底层地达到毁灭性推进。

可他偏偏对上的是姚家人。

有着数千年不变信仰传承的姚家人。

因为家主一句话,就敢抛下一切,离开故土,跋涉千里万里,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生机”的姚家人。

*******

姚家人的毫无反应让王红星彻底愣住,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使力。

两个“省里领导”暗叹了声,看向那几个镇上公社的干事,准备让自己人接场。

“后生仔…”

呜咽山风中,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打断了镇上公社人员准备上前的动作。

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山风,让所有人都看向了声音的主人。

说话的是个一直站在人群中央的老人。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褂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指关节因常年的劳作而粗大变形,但眼神却澄澈而锐利。

老人是姚家目前仅剩的三位族老之一,年轻时读过私塾,是姚家那位年龄最大的“叔伯祖”去世后,最受姚家人尊敬的长辈之一。

老人在姚家村大队长姚念恩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人群最前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略显深沉的痛心。

“王干事,”老人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像寒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你开口闭口,就是烧、就是毁。你可知,你要烧毁的是什么?”

老人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紧绷的脸,缓缓道:

“那不是几块木头、几坨泥巴。那是我姚氏一族,自虞舜以来,绵延数千年的血脉谱系。

是二十九年前,我们离乱北迁,一路尸山血海,宁肯丢弃金银细软,也死死抱在怀里,不肯丢弃的族根!

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活生生的历史,都是一个挣扎求存、最终汇入我姚家血脉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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