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痕惊心(2/2)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为她的决心擂鼓助威。

深吸一口气,林溪摊开一沓全新的稿纸,拧开钢笔。墨水瓶里的蓝黑墨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南巷片区的景象:斑驳的砖墙,狭窄拥挤的巷道,晾晒在竹竿上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的潮湿霉味和生活气息……还有那些面孔:李婶愁苦的皱纹,王伯抚摸老槐树时眷恋的眼神,孤寡老人浑浊眼底的期盼……

笔尖落下,不再是为罗列数据,而是为描绘生活,为诉说心声。

“南巷片区,承载着几代云川人的烟火记忆。这里的居民,大多为老年人和低收入群体。改造,于他们是改善居住条件的希望,也是告别熟悉家园的阵痛……” 她写下第一行字,笔触带着温度,不再是干巴巴的术语。

她回忆着每一次访谈的细节:李婶家屋顶的渗漏点具体在哪里,雨季会漏得多严重;王伯和老槐树的故事,那棵树是当年他父亲亲手种下的;孤寡老人赵奶奶最担心的不是搬家,而是怕搬远了,邻居们就没人帮她买药了……

这些具体而微的“人”的故事,被她一一捕捉,融入笔端。她不再空谈“安置方案”,而是思考如何保障像赵奶奶这样的特殊群体在搬迁后能继续得到社区关怀;她不再只提“补偿标准”,而是建议在规划中能否考虑保留那棵承载情感的老槐树,或者至少在新建社区里开辟一个供老人们聚集聊天的角落。

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雨声是背景音,时间在笔尖下无声流淌。资料室里没有空调,闷热潮湿,汗水很快浸湿了林溪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下。但她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尖,凝聚在如何将那些“活生生的人”的诉求、困境和希冀,清晰、有力、饱含情感地呈现出来。

写写划划,不满意就撕掉重来。地上很快积了一层揉皱的废纸团。她的手指被钢笔磨得发红,甚至沾上了点点墨迹,像一枚枚倔强的勋章。困意阵阵袭来,她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一个激灵,继续伏案疾书。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城市的霓虹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天边,浓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几缕微弱的曙光。

资料室里,灯光依旧亮着。林溪终于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她放下钢笔,长长地、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前的稿纸密密麻麻,字迹虽然因疲惫而略显潦草,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是经过彻夜淬炼的思考与温度。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份还带着指尖余温和墨汁微湿气息的修改稿叠好。站起身时,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扶着桌子缓了缓,看了一眼窗外微亮的天色——清晨五点刚过。

整个区委大楼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像一只无声的猫,轻手轻脚地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紧闭着。

林溪没有丝毫犹豫。她蹲下身,将那份还带着她体温和彻夜未眠印记的修改稿,从门缝下稳稳地塞了进去。纸张滑入黑暗的门内,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她不知道这份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修改稿,能否入得了那位冷面书记的眼。她只知道,她尽力了,她回应了他的“点醒”,用她自己的方式,写下了她所看到的“活生生的人”。

林溪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记办公室门口。走廊尽头,微熹的晨光正努力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第一道淡金色的光影。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份墨迹未干的报告,正静静地躺在区委书记沈砚舟办公室的地板上,等待它的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