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星海问心(2)(2/2)
他不再看朱由检手中的书,而是重新提起了话头:
“方才论及大道在人间。
然而,纵观华夏两千载,何物最是障目,最是扭曲了这人间的‘大道’?”
周云阳接口,声音冷冽如金石:
“无需从春秋说起。
源头之一,便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位汉武帝。”
云诚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刘彻其人,北逐匈奴,开疆拓土,确有不世之功。
然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刚愎雄猜,实乃一代暴君。
‘伴君如伴虎’五字,在他一朝,演绎得淋漓尽致。”
广慧和尚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这声佛号在此地显得格外沉重:
“更令人痛心者,在其治下,为求武功,征伐无度,赋役酷烈。
史载其初年,天下人口约在五六千万之间。
至其晚年,户口减半,仓廪空虚,民生凋敝。
有治史者粗略估算,武帝一朝,非正常死亡之民,累积竟逾三千万之巨!”
三千万!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由检的心上。
他学过史,知道武帝时用兵频繁,
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具体地将“三千万”这个血淋淋的数字,
与那位“汉武大帝”的丰功伟绩并列提出。
圆觉法师的声音带着悲悯:
“三千万生灵,化为枯骨。
这便是后世儒生口中,与‘王道’‘仁政’并称的‘霸道’之功业?
这便是儒教推崇的‘君君臣臣’下,百姓的宿命?”
伊呼图克图接过话,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向脚下那颗蓝色星球上绵延的历史长卷:
“可怕者,非仅一朝一帝。
自儒术定于一尊,其后两千年,这片土地上百姓的活法,可曾有根本改善?
可曾有神佛真正拯救他们于倒悬?
农耕依旧靠天,赋税依旧沉重,吏治常在腐败与稍清之间轮回。
社会结构,士农工商,等级森严,何曾变过?”
周云阳语气渐锐:
“不变其里,徒乱其表。
两千年里,门阀世家起落,外戚宦官轮流擅权,军阀武夫割据称雄,
文官集团党同伐异、空谈误国……
这些戏码,轮番上演,循环往复,无有止息。”
云诚子冷笑:
“更可笑,亦更可悲者。
这两千多年,大小王朝更迭,竟达六十余次!
平均算来,三四十年便有一次‘鼎革’!
每一次,都是尸山血海,都是文明浩劫。
儒教口口声声‘为万世开太平’,‘护佑江山社稷’。
试问,它到底护住了谁?
是那走马灯般更换的皇室,是那盘踞不去的世家豪强,
还是那一次次在战乱与盘剥中挣扎求存、命如草芥的升斗小民?”
“况且,”
伊呼图克图最后缓缓道,重新看着朱由检手中那本《说儒》,
“后世之儒,如董仲舒倡‘天人感应’,已离孔子本意。
至宋时朱熹等人,以‘存天理灭人欲’为名,篡改先贤典籍,构筑层层礼教枷锁,
将活生生的人心与欲望,禁锢于僵死教条之下。
此等‘儒’,与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欲拯民于水火的初心,早已背道而驰,南辕北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