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犬吠死信科(2/2)

来福的虚影焦急地在房间里转圈。猫灵翻译:“它说,主人的家要没了。如果家没了,主人回来就找不到地方了。它要把信都整理好,等主人来取。”

蓝梦鼻子一酸。五十多年的等待,家园将毁,这条小狗的魂魄还在执着地整理那些永远不会被取走的信。

“师傅,能找到陈小云或者她家人的下落吗?”蓝梦问老职员。

老职员摇头:“和平路12号二十年前就没人住了。户籍档案显示,陈小云女士于1982年病逝,无子女。房子一直空着,直到最近拆迁。”

难怪信成了死信。收信人已逝,寄信人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条狗的魂魄,守着永远不会完成的等待。

蓝梦决定帮来福完成心愿。她和猫灵开始整理所有写给陈小云的信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红绳系好。来福的虚影在旁边帮忙,它用鼻子拱着散落的信件,把它们推到正确的位置。

整理过程中,蓝梦发现了更多细节:寄信人叫陈建国,应该是陈小云的丈夫。从信中能看出,他1965年自愿报名去北大荒支援建设,原本说去三年,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能回来。

1967年的信里提到:“小云,听说城里闹得厉害,你和来福千万不要出门。我托战友寄了些粮食,应该快到了。”

1968年那封最后的信,字迹仓促,像是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写的。

“他可能出事了。”蓝梦推测。

来福的虚影点点头,又摇摇头。猫灵说:“来福知道主人出事了,但它不相信主人不回来。主人答应过,一定会回来的。”

承诺的重量,有时候比生命还重。对人如此,对狗更是如此。

第二天,蓝梦通过档案馆的朋友,查到了陈建国的下落——他1969年在北大荒因公牺牲,遗体就地安葬。由于当时通讯中断,直到1972年,牺牲通知书才寄到原籍,但那时陈小云已经搬家,通知书也成了死信。

两条平行线:陈小云在等待丈夫归来中病逝,陈建国在边疆牺牲后无人知晓。唯一串联这一切的,是一条叫来福的狗,和这些从未抵达的信。

蓝梦把查到的信息告诉来福。小狗虚影听了,静静地趴在那捆信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就在蓝梦以为它要消散时,来福突然站起身,对着窗外叫了三声。然后,它走到蓝梦面前,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虽然是虚影,但蓝梦真的感到了温柔的触感。

“它说谢谢,”猫灵翻译,“但它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它想把这些信,送到主人和女主人安息的地方。”

这不容易。陈小云的墓早就找不到了,陈建国葬在北大荒,相隔几千公里。但蓝梦想到了一个办法——在邮局后院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焚烧信件,让心意随着青烟抵达该去的地方。

老职员听说了整个故事,红着眼眶同意了。他还找来了邮局的老局长,老局长听说后,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七八十年代,确实有条小黄狗天天蹲在邮局门口,下雨天也不走。我们还经常喂它,后来突然就不见了……”

原来,来福不是突然消失的。它一直等到老得走不动了,某天趴在邮局门口,再也没有醒来。邮局的人把它埋在后院的大树下。

仪式定在黄昏。蓝梦把七封信整齐地摆在后院的石桌上,点燃了特制的通灵香。来福的虚影蹲在石桌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信。

当第一封信被点燃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温暖的金色。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在灯下写信,一个女人在窗前读信,一条小黄狗在两人脚边玩耍。

一封信接一封信地燃烧。每烧一封信,来福的虚影就凝实一分。当烧到最后一封时,来福已经变得几乎和活狗一样真实,毛发金黄,眼睛明亮。

最后一封信化作青烟升起时,烟柱在空中分成两股,一股飘向北方,一股飘向西方。与此同时,两个淡淡的人影从烟中浮现——正是陈建国和陈小云年轻时的样子。

来福激动地冲过去,围着两个人影转圈,尾巴摇成了风车。陈建国蹲下身,抚摸着来福的头,陈小云也笑着弯腰逗它。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们的口型:“来福,辛苦了。”“我们回家了。”

一狗两人,在金色烟雾中相拥。然后,他们对着蓝梦和猫灵挥挥手,身影随着青烟缓缓上升,消失在暮色中。

石桌上,信件燃烧后的灰烬,组成了两个词:“谢谢”和“再见”。

猫灵脖子上的星尘项链闪烁起来,第二百零五颗星尘呈现出信纸的暖黄色,内部仿佛有字迹在流动。

“这是来福和陈家夫妇的感谢,”猫灵轻声道,“也是五十年等待终于圆满的证明。”

老局长决定,在邮局后院为来福立一个小小纪念碑,刻上:“这里曾有一条忠诚的狗,它教会我们,有些等待,本身就是答案。”

而那个牛皮纸袋里的其他死信,也被重新整理。邮局发起了一个“寻找收件人”的活动,竟然真帮几封几十年前的信找到了主人或后代。其中一封信,让失散五十年的兄弟重逢,老兄弟抱头痛哭时说:“要不是那条狗的新闻,我永远不会知道哥哥一直在找我……”

原来,善意会传递。一条狗的等待,最终促成了更多等待的终结。

回店的路上,猫灵一反常态地安静。直到蓝梦问它在想什么,它才闷闷不乐地说:

“为什么人类的信会迷路,而狗的心不会?”

蓝梦想了想:“因为信靠地址,心靠记忆。地址会变,记忆不会。”

猫灵若有所思:“所以来福记得的,不是门牌号,是主人的味道和承诺?”

“是的。”蓝梦摸摸它的头,“真正的牵挂,不需要地址。它在心里,就永远不会迷路。”

路过文具店时,猫灵突然死活不肯走,非要蓝梦给它买套复古信纸信封。

“你要信纸干什么?”

“我要练习写信!”猫灵理直气壮,“等转世成人了,要给所有在乎的人好好写信!”

蓝梦哭笑不得:“你是灵猫,练什么写信?”

“那我也要!听说懂得书信往来的灵特别有温度!”

笑闹声中,他们转入熟悉的街道。邮局的灯还亮着,夜班职员正在整理明天的邮件。后院的大树下,新立的小石碑前,不知谁放了一束野花。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又像是一条小狗满足的叹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大荒,陈建国烈士墓前,管理员发现了一束从未见过的野花。花很新鲜,像是刚放的,可最近没人来扫墓啊。

他摇摇头,把花摆正,继续巡视。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墓碑前,好像蹲着一条小黄狗的虚影,对他摇了摇尾巴,然后消失在晨光中。

也许是眼花了。

也许,有些等待,真的会以我们看不见的方式,抵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