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古园锁魂录(2/2)

房间很大,但很空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都蒙着灰。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暗,勉强照亮房间。

而床上,坐着一个人。

沈明月。

她真的很老了。头发全白,稀疏,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她穿着一件旧式的对襟褂子,深蓝色,洗得发白。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正低头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猫灵做好了被她尖叫、被攻击的准备。但出乎意料,沈明月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眼神平静,甚至有点……空洞。

“又来了一只猫。”她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这次是活的,还是死的?”

猫灵愣了一下:“您……能看见我?”

“当然能。”沈明月合上相册,“我八十多了,眼还没瞎。而且你身上有光,灵体特有的光。以前也有灵体来找过我,都被我赶走了。你是哪来的?”

“我叫猫灵。”猫灵落在桌子上,和她保持距离,“我来……想求您一件事。”

“求我?”沈明月笑了,笑容苦涩,“我一个等死的老太婆,能给你什么?”

“一片叶子。”猫灵说,“您园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我需要它救人,一个朋友,她快死了。”

沈明月的表情变了。她盯着猫灵,眼神锐利起来:“银杏树?你怎么知道那棵树?”

“听说的。”猫灵不敢提胡老,怕节外生枝,“他们说,那是棵千年古树,叶子有灵性,能救命。”

“是能救命。”沈明月喃喃道,“但那棵树……不给人碰。尤其是动物。”

“为什么?”

沈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看向银杏树的方向,眼神飘远。

“因为那棵树……是我儿子种的。”她轻声说,“不,准确说,是他要求种的。五十年前,他六岁,在园子里捡到一颗银杏果,说要种下去,等树长大了,他就能在树下乘凉,看书,和小动物玩。”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树种下去了,他也天天去看,浇水,说话。他说,树是他的朋友。但树还没长大,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猫灵看着她,心里很难受。它想起自己的妹妹,那个为了它魂飞魄散的妹妹。失去至亲的痛苦,它懂。

“是那些石雕动物害死他的,对吗?”它轻声问。

沈明月猛地转头,眼神变得凶狠:“你怎么知道?!”

“它们告诉我的。”猫灵说,“在下面,那些石雕。它们说,那是个意外,它们很愧疚,五十年了,还在痛苦。”

“痛苦?”沈明月冷笑,“它们痛苦?它们懂什么是痛苦?!我的星河才六岁!他那么小,那么乖,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地方没去!它们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夺走了!”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身体在颤抖。

猫灵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但它们不是故意的。它们爱他,像你爱他一样。那只狗,它以前经常让他骑在背上,带他在园子里跑。那天它只是想和他玩,像以前一样。它不知道会出事。”

“不知道就能原谅吗?!”沈明月吼道,“我的儿子死了!死了!”

“我知道。”猫灵说,“我也失去过至亲。我妹妹,她为了救我,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我痛苦,我愧疚,我恨自己为什么没保护好她。但后来我明白,沉溺在痛苦和仇恨里,不会让她回来,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

它看着沈明月:“你的儿子,如果他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你这样吗?会希望看到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五十年不见天日,每天活在仇恨里吗?会希望看到那些曾经陪伴他、给他带来快乐的动物,被永远囚禁在石头里,承受无尽的愧疚吗?”

沈明月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些动物,”猫灵继续说,“它们也被囚禁着。被你的父亲,被它们的爱囚禁。它们想离开,想解脱,但走不了,因为你不原谅它们。而你不原谅它们,其实也是不原谅自己——你在怪自己那天为什么没看好儿子,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园子里玩。”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沈明月心里。她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五十年了,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说她可怜,说那些动物可恶,但没人说,她也在恨自己。

“我……”她哽咽着,“我每天都会梦到那天……梦到星河摔下来……梦到他喊妈妈……我想抓住他……但抓不住……我恨……恨那些动物……也恨我自己……为什么我没在他身边……”

猫灵飘到她面前,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那些动物的错。只是个意外。而意外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不是被困在过去,是让活着的人——和活着的灵魂——继续往前走。”

沈明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猫灵:“往前走?怎么走?我已经八十多了,没几天可活了。那些动物……它们被我父亲封在石头里,我也解不开封印。”

“也许可以。”猫灵说,“如果你真心原谅它们,如果你放下仇恨,也许封印会自动解除。因为封印的力量,来自于执念——你父亲的执念,和你的执念。”

沈明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几下,像是要熄灭了。

“你要那片叶子,救谁?”她最终问。

“一个朋友。”猫灵说,“她为了帮我,生命垂危。我需要三样东西救她:无根水,千年古树叶,还有我的一颗星尘。前一样我已经拿到了,后两样……还在努力。”

“星尘?”沈明月疑惑。

猫灵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来历:前世是人,为救妹妹而死,妹妹用灵魂修补它,它转世成猫,又死去,现在收集星尘想重新做人。

沈明月听完,眼神变得柔和:“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但我不觉得自己苦。”猫灵说,“我有目标,有朋友,有想做的事。等我变成人,我要开个动物救助店,帮更多的小动物,不让它们经历我和那些石雕动物的痛苦。”

沈明月看着它,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这是猫灵见到她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比我勇敢。”她说,“五十年了,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什么都没做。而你在努力,在救朋友,在追求新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植物的清香。

“那棵银杏树,在园子最深处。”她指着方向,“最高处,最朝阳的那根枝桠上,应该有一片金黄色的叶子,还没落。那是今年最后一片叶子了,也是最纯净的一片。你去摘吧,我允许了。”

猫灵心里一喜:“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沈明月转身,看着它,“摘了叶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和那些动物……说说话。”沈明月的声音低下去,“五十年了,我没跟它们说过一句话。也许……是时候了。”

猫灵点头:“好。它们在楼下等着。”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捋了捋头发,然后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

五十年没打开的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在月光中飞舞。

沈明月迈出第一步。她的腿有些抖,毕竟太久没走路了。但她坚持着,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猫灵跟在她身后。

楼下,石龟和其他的石雕,都聚集在门口。它们看到沈明月时,全都愣住了,然后……跪下了。

不是人类的跪,是动物的跪:前肢弯曲,低下头,像是在认罪,又像是在迎接。

沈明月站在它们面前,看着这些熟悉的、又陌生的石雕。这些曾是她童年玩伴的动物,曾是她儿子朋友的动物,也是……害死她儿子的动物。

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石龟抬起头,眼睛里流下石头的眼泪——不是真的眼泪,是水汽凝结在石头上。

“明月小姐……”它哽咽着,“对不起……我们……对不起……”

其他的石雕也纷纷开口,声音混杂在一起,满是愧疚和痛苦。

沈明月看着它们,看着这些被困在石头里五十年的灵魂。她想起它们生前的样子:狗会摇着尾巴迎接她,猫会蹭她的腿,鸟会落在她肩上唱歌,鹿会温顺地让她抚摸。

它们曾给过她那么多快乐,也给过她儿子那么多快乐。

而那个意外……真的只是意外。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石雕们愣住了,不敢相信。

“我说,起来。”沈明月重复,眼泪流下来,“五十年了……够了。我原谅你们了……也原谅我自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雕们身上,突然亮起了光。

不是白光,是温暖的金色光芒。光芒从它们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庭院。石质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中透出更亮的光。

然后,石头碎裂了。

一块块石片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肉体,是纯净的灵魂光团。

狗的灵魂,猫的灵魂,鸟的灵魂,鹿的灵魂,猴的灵魂,龟的灵魂……一共十七个,和青龙寺的一样多。它们飘在空中,围绕着沈明月,发出喜悦的鸣叫。

封印解除了。

沈明月看着这些熟悉的灵魂,笑了,又哭了。她伸出手,想去触摸它们,但手穿过了光团——活人碰不到灵体。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能量,那股……释然。

“去吧。”她轻声说,“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不要再困在这里了。”

灵魂光团们在她身边盘旋了几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升起,朝夜空飞去,消失在月光中。

最后只剩下石龟的灵魂。它没有立刻走,而是飘到沈明月面前。

“明月小姐……”它说,“谢谢你……还有……小主人……我们很想他……告诉他……我们爱他……”

沈明月点头,泪如雨下:“我知道……他一定也知道……”

石龟的灵魂也升空了。但它飞走前,对猫灵说:“银杏树……最高处……那片叶子……去吧……谢谢你……”

然后它也消失了。

庭院里,只剩下一堆碎石,和两个站着的——一个坐着飘着的——身影。

沈明月擦干眼泪,对猫灵说:“去吧,摘叶子。我在这儿等你。”

猫灵点头,朝园林深处飘去。

这次没有阻碍。石雕们消失了,园林恢复了平静。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猫灵很快找到了那棵银杏树。

真的很大。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如盖,枝叶茂密。虽然已经是深秋,大部分叶子都黄了,落了,但树顶上,确实有一根枝桠,还挂着一片叶子。

金黄色的,在月光下像一片薄薄的金箔。

猫灵飘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摘下来。叶子入手温暖,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还有……一种古老而强大的生命力。

它把叶子收好,正要离开,突然听到树下有声音。

低头看去,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小孩的虚影。

男孩,大概六七岁,穿着旧式的衣服,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他仰头看着猫灵,挥了挥手。

“你是星河?”猫灵飘下来,落在他面前。

男孩点头:“嗯。妈妈说你了,说你帮了动物朋友们,还帮了妈妈。谢谢。”

“不客气。”猫灵看着这个早逝的孩子,心里有些酸楚,“你……一直在这里?”

“嗯,在树下。”星河说,“我喜欢这棵树,它陪我玩,听我说话。但妈妈看不到我,动物朋友们也看不到我。只有你能看到我,因为你是灵体。”

猫灵明白了。这个孩子的灵魂,也被困在这里了。但不是被封印,是被执念——他母亲的执念,和他自己的执念。

“你想离开吗?”它问。

星河想了想,摇头:“我想等妈妈。等她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走。但现在……也许不用等了。”

他看向小楼的方向:“妈妈放下了,我也该放下了。”

他走到树前,摸了摸树干,轻声说:“老树,我要走了。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树干上,突然浮现出一张脸——老者的脸,慈祥,温和。

“去吧,孩子。”树灵开口,声音苍老而浑厚,“你妈妈在等你,在生命的另一边等你。你们会在那里重逢的。”

星河点头,转身对猫灵说:“告诉妈妈,我很好,我一直在她身边。还有,谢谢她原谅动物朋友们。它们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树灵的脸还留在树干上,它看向猫灵:“你拿到了你要的叶子。现在,快回去救你的朋友吧。时间不多了。”

猫灵点头:“谢谢您。”

“不用谢。”树灵说,“这片叶子,是我送给那个善良孩子的礼物。而你,猫灵,你有一颗纯净的心。你会成功的。”

它的脸慢慢隐去,树干恢复原状。

猫灵握紧叶子,朝小楼的方向飘去。

沈明月还在庭院里,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夜空。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拿到了?”

“嗯。”猫灵把叶子给她看。

沈明月看着那片金黄的叶子,眼神温柔:“星河……刚才来了吗?”

猫灵一愣:“您知道?”

“感觉到了。”沈明月微笑,“那股温暖的气息,只有他有。他说什么了?”

猫灵把星河的话转达给她。沈明月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他走了……去等我了吗?”她喃喃道。

“树灵说,你们会在生命的另一边重逢。”猫灵说。

沈明月点头,擦了擦眼泪:“好……那我就安心了。你回去吧,救你的朋友。这座园子……我也该离开了。五十年了,该出去看看了。”

猫灵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您一个人,出去后住哪儿?”

“我有远房亲戚,虽然不亲,但还能投靠。”沈明月说,“而且这座园子……我想捐出去,改成公园,让所有人都能进来看看。这里很美,不该被埋没。”

猫灵想了想,从灵体里分出一丝能量——很微弱的一丝,不会影响它——注入沈明月体内。

“这是……”沈明月感觉到一股暖流,很舒服。

“一点祝福。”猫灵说,“能让你健康一些,至少……活到和儿子重逢的那天。”

沈明月笑了,真心地笑了:“谢谢你,小猫灵。你救了我,救了那些动物,也救了我儿子。你是我们的恩人。”

“不,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猫灵说,“放下,才是解脱。”

它朝沈明月挥挥爪子,然后转身,朝围墙外飘去。

身后,沈明月站在月光下,看着这座困了她五十年的园林,第一次觉得,它很美。

而围墙外,天快亮了。

猫灵握紧手里的古树叶,心里默念:还差最后一样。星尘。

蓝梦,等我。

(第二百二十一夜·完)

【星尘进度:218/365(即将减至217)】

【无根水:已获得】

【千年古树叶:已获得】

【蓝梦状态:生命垂危,剩余寿命约9天】

【下回预告:三样救命之物已得其二,最艰难的一关即将到来——从猫灵灵魂上割取一颗纯净星尘。胡老设下法阵,蓝梦在生死边缘徘徊,而猫灵将要承受的,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灵魂剥离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