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海试风波(2/2)
但她不能拿已经获救的二十多条生命冒险。深吸一口气,她艰难下令:“……返航。留两艘快艇继续在附近搜寻,其余船只护送伤员回岛。”
回程途中,获救者陆续苏醒。从他们零碎的叙述中,林晚夕拼凑出了灾难的全貌:
三道巨浪接连袭来,第三道浪直接将“海蛟号”拍翻。船底朝天后,舱室迅速进水,船体开始下沉。陈沧在最后时刻指挥众人弃船,分发浮木和密封的蛊虫箱——他说这些箱子有浮力,能当救生筏用。
“陈将军把最后一个浮木给了顾老先生……”一名水兵哽咽道,“他自己抓着个破箱子……浪太大了,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观星陈老爷子一直在念叨‘这浪不对’……”另一人说,“他说普通疯狗浪不会这么整齐,后面好像……好像有东西在推……”
“有东西?”林晚夕警觉。
“他说……像是大船驶过的尾浪,但放大了几十倍……”
大船?林晚夕猛然想到赵振海的报告:弗拉维亚铁甲舰正在附近海域活动。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疯狗浪”,会不会是铁甲舰高速航行产生的尾浪,在特定海况下被放大、叠加形成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哪怕是无意的人祸。
回到大陈岛时,天色已近黄昏。留守人员早已准备好热水、干衣、伤药和热食。林晚夕亲自为每位伤员检查治疗,安排妥当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指挥营帐。
账内,萧承烨派来的御医正在整理药箱。见林晚夕进来,御医行礼道:“娘娘,伤员皆无生命危险,休养半月应可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
“有三人冻伤严重,可能留下残疾。还有两人头部受创,醒来后记忆混乱,需长期调养。”
林晚夕闭上眼睛,压下翻涌的情绪:“尽力医治,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开单,本宫向太医院调拨。”
“是。”
御医退下后,营帐内只剩下林晚夕一人。她走到海图前,用朱笔在“海蛟号”失事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未时初刻,疑似遭遇异常巨浪,船毁,十一人失踪。”
十一人。每个名字她都熟悉。
陈沧,那个疤脸汉子,从她第一次登岛就忠心护卫,执行过多次危险任务。
顾老先生,蛊术泰斗,放弃京城安逸生活,来这荒岛呕心沥血。
秦师傅、孙师傅,最得力的助手。
观星陈,海民智慧的活字典。
还有六名年轻的水兵和海民,最年长的不过二十五岁。
笔尖颤抖,一滴墨落在海图上,晕开如血。
账外传来脚步声,蕊儿轻声道:“娘娘,雷虎求见。”
“进。”
雷虎一身湿衣未换,显然刚结束搜救回来。他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娘娘,末将带人搜遍了方圆二十里海域,只找到更多碎片,未见……未见遗体。两艘快艇仍在外围搜索,但天色已暗,浪高未减,恐怕……”
“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林晚夕直接问。
雷虎沉默良久,低声道:“海水冰冷,若无漂浮物支撑,常人最多坚持半个时辰。现在已过去三个时辰……而且失踪者多有伤在身……”
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确:凶多吉少。
林晚夕跌坐在椅上,久久无言。营帐内只有海风呼啸和远处伤员的呻吟。
“娘娘,还有一事。”雷虎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这是在漂浮的蛊虫箱夹层中发现的,应该是顾老先生最后放入的。”
林晚夕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浸湿但字迹尚可辨认的笔记,以及几个密封的小琉璃瓶。笔记最后一页,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日所写:
“巳时三刻,荧光蛊测试尚可,但存活率不足。观星陈言海况有异,建议返航。老朽突有所感:弗拉维亚舰船庞大,航行时推起巨浪,若多舰编队高速通过特定海域,其尾浪叠加共振,或可形成远超寻常的‘人造疯狗浪’。此仅为猜测,待回岛后需与赵提督核实近年异常大浪与洋船航线之关联……”
笔记到此中断,下面有一行匆匆加上的小字:“若老朽未归,请娘娘继续此研究方向。瓶中所藏,乃老朽改良的‘共生强化药剂’,或可提升蛊虫与海洋生物结合稳定性。珍重。”
林晚夕握紧笔记,指尖发白。
人造疯狗浪。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今天这场灾难,就是弗拉维亚铁甲舰无意中造成的——他们在附近海域航行,推起的尾浪经过复杂的水文作用,演变成了摧毁“海蛟号”的杀手。
无心之失,也是罪。
她打开琉璃瓶。瓶中是一种淡金色的粘稠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微光。顾老先生用生命换来的研究成果,就在她手中。
“雷虎。”
“末将在。”
“加派搜救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同时,将今日之事详细记录,连同顾老的笔记副本,加密急送临安,呈交陛下。”林晚夕声音冷了下来,“还有,通知所有岛民和驻军:即日起,大陈岛进入战时戒备。弗拉维亚舰船若进入五十里海域,立即预警。”
“娘娘,您是怀疑——”
“本宫什么都不怀疑,只是做好最坏准备。”林晚夕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望着暮色中阴沉的大海,“传令下去:海蛊研发,照常进行。逝者已矣,生者当继承其志。这海上的仗,我们还没打完。”
雷虎肃然抱拳:“遵命!”
当夜,大陈岛无人入眠。
实验室里,幸存的研究人员忍着悲痛,整理 salvaged 的蛊虫样本。令人惊讶的是,不仅蚀金蛊和共生牡蛎存活,连那些“灯塔蛊”的藤壶外壳也找到了几个,里面的蛊虫虽死,但结构完整,可作研究。
更让林晚夕意外的是,阿蛮等海民专家主动请缨,要求接替顾老先生等人的工作。
“我们懂海,也见过蛊术的潜力。”阿蛮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顾老先生教了我们很多,不能让他白死。而且……而且如果真是那些铁壳船造的浪,这仇,得报。”
林晚夕看着这些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普通海民,突然明白了萧承烨为什么要设海事学院——这些看似平凡的人,心中藏着大海赋予的坚韧与血性。
“好。”她重重点头,“从今日起,你们正式参与核心研究。阿蛮,你负责共生蛊方向;郑九,你研究舰船结构与蛊虫攻击点的结合;其他人各展所长。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出能实战的海蛊系统。”
“是!”
灯火通明中,新的研究小组开始工作。悲伤化为动力,愤怒凝成专注。那一夜,实验室的记录纸上写满了各种大胆的设想:
“可否培育能感应舰船尾浪的预警蛊?”
“蚀金蛊分泌物能否浓缩制成‘腐蚀炸弹’,由敢死队贴近敌舰投放?”
“荧光蛊若与深海发光生物杂交,能否实现长效水下照明?”
……
子时,临安的回信到了。
萧承烨的亲笔信只有短短几行:“惊闻噩耗,痛彻心扉。已命赵振海彻查弗拉维亚舰队航线与浪袭关联。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厚恤家属。卿需保重,勿过于哀恸。海蛊研发可缓,但不可停。朕信卿,亦信海上英魂不灭。”
随信而来的还有沈昭的密报,证实了林晚夕的猜想:根据水师了望塔记录,今日午时前后,确实有两艘弗拉维亚铁甲舰在失事海域以北四十里处高速转向,航向与浪袭方向吻合。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浪由舰生,但时空关联性极强。
“果然……”林晚夕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
账外,海涛声声,如泣如诉。
她走出营帐,登上了望塔。夜色如墨,只有远处灯塔的微光在波涛间明灭。东方,那片吞噬了十一条生命的海域,此刻平静得可怕。
“顾老,陈沧,观星陈……还有兄弟们。”她对着大海轻声说,“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找到抗衡钢铁巨舰的方法。这笔账,总有一天,要算清楚。”
海风呜咽,似在回应。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微弱的闪光。
一下,两下,三下——有规律的间隔。
了望兵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没错,是闪光,蓝白色的,在波涛间时隐时现,但确实存在!
“信号!海上有信号!”他激动地敲响警钟。
整个营地被惊醒。林晚夕第一个冲上了望塔,抢过望远镜。
透过镜片,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约十里外的海面上,几个微弱的光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三短一长,三短一长,正是西凉水师的遇险求救信号!
而且那光色……是“灯塔蛊”特有的蓝白色爆发光!
“他们还活着!”林晚夕声音颤抖,“快!所有快艇,立即出发救援!”
八艘快艇再次冲入黎明前的黑暗。这一次,希望如那闪烁的光点,在每个人心中重新点燃。
靠近信号源时,天色已微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片巨大的船体碎片——似乎是“海蛟号”的整个船底——正漂浮在海面上。碎片上,或坐或躺着十一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浸湿的布毯,围成一圈。圈子中央,几个藤壶外壳正规律地闪烁着蓝光。
站在最高处挥手的人,正是陈沧!他身边,顾老先生靠在一个木箱上,虽然虚弱,但还活着。秦师傅、孙师傅、观星陈……失踪的十一人,一个不少,全在这里!
“老天爷……”雷虎喃喃,“他们怎么做到的?”
快艇靠近后,答案揭晓:这块船底碎片恰好有几个密封的货舱未完全破损,提供了浮力。而陈沧在船翻瞬间,指挥众人集中到这一侧,并抢出了几个装有“灯塔蛊”的箱子。观星陈根据星位判断出大陈岛方向,但距离太远,游不回去。于是他们节省体力,轮流刺激灯塔蛊发出信号——每个藤壶只能用一次,所以他们每隔一个时辰才用一次,等待救援。
“你们……怎么撑过来的?”林晚夕登上碎片,声音哽咽。
顾老先生虚弱地笑:“多亏了陈将军……还有观星陈老爷子的海图……我们知道你们一定会来……”
陈沧脸上有新添的伤口,但眼神依旧锐利:“娘娘,我们没死,那些铁壳船的账,就能慢慢算了。”
原来,在船翻后,陈沧凭借惊人的体力和水性,陆续将落水者拉到这块碎片上。观星陈用腰带和碎木做了个简易的“海流计”,判断出他们正随洋流向东南漂,而大陈岛在西北。于是他们决定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最危险的是夜间,海水冰冷,有人开始失温。秦师傅急中生智,将蚀金蛊分泌的黏液涂在众人裸露的皮肤上——那黏液有微弱的保温效果,虽然恶心,但救了几条命。孙师傅则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简单处理了伤口。
“我们还做了个实验。”秦师傅忽然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琉璃瓶,里面有几只还在游动的蛊虫,“在海上漂的时候,我们把剩下的蚀金蛊和几种海藻放在一起,结果发现……它们能在海藻丛中自行觅食,存活时间延长了一倍。”
绝境之中,这些研究者竟然还在做实验。
林晚夕看着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眼睛发亮的人,泪水终于落下。
“欢迎回家。”她说。
日出东方,海面铺满金光。救援船队载着十一名幸存者,驶向大陈岛。虽然失去了“海蛟号”,虽然研究资料损毁大半,但最宝贵的人才保住了,海蛊的火种没有熄灭。
回到岛上,御医立即为幸存者进行全面检查。除了冻伤、外伤和脱水,无人有生命危险。林晚夕下令杀猪宰羊,熬制姜汤药膳,让所有人饱餐休整。
午后,她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刚获救的十一人——召开紧急会议。
“此次海试,我们付出了惨痛代价。”林晚夕开门见山,“但也得到了宝贵教训:第一,海上试验必须更加谨慎,需有完善的应急预案;第二,蛊虫的海上生存能力虽经改进,但仍有不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确认了弗拉维亚铁甲舰的航行可能引发异常海况,这对我们未来的战术设计至关重要。”
她将顾老先生的笔记副本分发下去:“顾老提出的‘人造疯狗浪’猜想,已得到初步印证。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对付铁甲舰本身,还要应对其航行带来的间接威胁。”
陈沧已包扎好伤口,坐在椅子上发言:“娘娘,末将有个想法。既然大船航行会推起大浪,我们能否利用这一点?比如,在预判敌舰航线上布设特制蛊虫,当大浪经过时,蛊虫被卷起、扩散,覆盖更大范围?”
观星陈咳嗽几声,接口道:“老朽在海上漂时也在想……海流如经络,大浪如气息。若我们能掌握浪的走向,就能借力打力,让蛊虫‘搭乘’浪涛,接近敌舰。”
秦师傅和孙师傅则提出了更具体的技术改进方案:“蚀金蛊需要更牢固的载体,最好能主动附着舰体。”“荧光信号系统需增加续航,可尝试与海藻共生,利用光合作用供能。”
一场大难,没有击垮这个团队,反而激发了更多创意。
林晚夕认真记录每一条建议,最后总结:“从今日起,研究方向作如下调整:一,重点开发‘浪涌利用系统’,研究蛊虫如何借助舰船尾浪扩散;二,加快‘长效共生蛊’培育,提升海上生存能力;三,设计‘近距离投放战术’,由敢死队执行;四,完善海上救生体系,所有出海人员必须配备改良救生装备。”
她顿了顿,看向顾老先生:“顾老,您身体需要休养,但若您愿意,我想请您担任总顾问,统筹全局。”
顾老先生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老朽这把骨头,还能再折腾几年。不过,娘娘,老朽有个请求。”
“您说。”
“此次海难,那些海民娃娃表现极佳。阿蛮、郑九他们,既有海上的本事,又有胆识智慧。老朽建议,正式组建‘海蛊战术研究组’,由蛊师与海民专家共同领导,各展所长。”
林晚夕点头:“正合我意。阿蛮,郑九,还有各位海民兄弟,你们可愿意正式加入,与我等共担此责?”
阿蛮第一个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愿意!我要让那些铁壳船知道,大海不是他们的后院!”
“算我一个!”“我也加入!”海民们纷纷响应。
那一刻,林晚夕看到了希望——不是蛊术单独的希望,也不是海民经验的希望,而是两者结合,孕育出的全新可能。
会议结束后,林晚夕独自走向海岸。夕阳西下,海面金红一片。
蕊儿悄悄跟来,为她披上披风:“娘娘,陛下又来信了,得知顾老先生他们获救,龙颜大悦,说要重赏所有参与救援者。”
林晚夕微微一笑:“赏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还能继续走下去。”
她望向远海,那里,弗拉维亚的铁甲舰依然如幽灵般巡弋。
但这一次,她心中不再只有畏惧。
“蕊儿,你说大海到底是什么?”
蕊儿想了想:“是战场,也是家园。是坟墓,也是摇篮。”
“说得好。”林晚夕轻声道,“它埋葬了我们的同伴,也托起了我们的新生。我们敬畏它,也要学会驾驭它。终有一天,这万里海疆,将不再是钢铁巨兽的游乐场,而是西凉儿女守护的家园。”
海风拂过,带着咸腥,也带着生机。
大陈岛的灯火,再次彻夜亮起。
而万里之外的临安皇宫,萧承烨站在海图前,用朱笔在“大陈岛”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注:“海蛊火种未灭,反淬炼愈坚。传旨:追封‘海蛟号’全体殉难水兵,厚恤家属;嘉奖所有幸存者;增拨白银五万两、工匠百人、战船三艘至大陈岛。另,命赵振海水师加强巡逻,若弗拉维亚舰船再近我五十里,可示警驱离。”
他放下笔,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那个在海岛上奋战的身影。
“晚夕,坚持住。”他轻声说,“朕在临安,为你守住这江山。你在海上,为朕开拓那未来。”
烛火摇曳,映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与航线。
一场围绕海洋的暗战,刚刚拉开序幕。
而大陈岛上,那些微小的蛊虫、那些坚韧的海民、那些忠诚的将士,正在缔造一个属于西凉的、前所未有的海疆传奇。
(第三百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