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临别嘱托(1/2)
腊月十七,晨光微熹。
京城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霜,寒意透过厚重的宫墙,渗入养心殿的每一个角落。萧承烨站在巨幅海图前,指尖缓缓划过从舟山港延伸向东南深海的那条朱砂标注的航线,久久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近一个时辰。
“陛下,秦相与太子殿下已在殿外等候。”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禀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萧承烨收回手,转身时脸上已恢复平日的帝王威仪:“宣。”
殿门开合间带进一阵冷风。秦相一身紫色朝服稳步而入,身后跟着年仅十四岁的太子萧承稷。少年穿着杏黄色储君常服,身形已见挺拔,眉眼间有七分肖似其父,只是尚存几分未褪的青涩。
“臣叩见陛下。”
“儿臣拜见父皇。”
两人依礼参拜。萧承烨抬手免礼,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秦相:“朕召你们来,是为远征之事。”
秦相躬身:“陛下,老臣今晨已收到舟山八百里加急。蜃楼蛊舰已于昨日完成首次深潜测试,潜深八十丈,各项机能完好。林昭仪与赵将军奏请,定于腊月二十日正式启航,远征龙鳞海沟。”
腊月二十……还有三天。
萧承烨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粮草辎重可齐备?”
“回陛下,按您之前旨意,工部、户部协同筹备,已备足五百人六个月的给养,另有应急物资三船,由护航舰队携带。”秦相顿了顿,“只是……朝中仍有非议。以陈御史为首的一干文臣联名上书,称深海远征劳民伤财,且吉凶难测,恳请陛下召回远征队。”
“朕知道了。”萧承烨语气平淡,“奏章留中不发。秦相,你如何看待此事?”
秦相抬头,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老臣以为,深海必须探。西凉立国百年,陆上疆域已至极限,未来之国运在海洋。弗拉维亚、罗萨利亚诸国船舰年年来朝,名为贸易,实为窥探。若我们不能掌握深海之秘,十年之后,恐将受制于人。”
“况且,”他压低声音,“蛊术根源若真在深海,此乃国本之事。蛊师为我西凉立国之基,近年却频现异象——多地蛊虫无故暴毙,新生蛊师天赋逐年减弱。若不寻到根本,恐动摇国本。”
萧承烨缓缓点头。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当那个要亲自去冒险的人是林晚夕时,理智与情感便撕扯得格外剧烈。
他的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聆听的太子:“承稷,你听秦相所言,有何见解?”
少年太子挺直脊背,声音尚带稚嫩,却已有了储君的沉稳:“回父皇,儿臣以为秦相所言极是。然儿臣另有一虑:远征队五百人中,精锐尽出。若有不测,于国损失太大。故儿臣建议,可否分批探索?先遣小队确认安全,主力再进。”
萧承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儿子虽年幼,思虑已渐周全。他缓声道:“你所虑有理。但深海凶险未知,分兵则力弱。且……”他停顿片刻,“有些机缘,转瞬即逝。林昭仪身负净雪蛊,唯有她能感应到那座城的召唤。时机若错过,不知要再等多少年。”
萧承稷垂首:“儿臣明白了。”
“今日朕召你们来,是有一事相托。”萧承烨走回御案后,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在桌上,“朕决意,远征队启航后,朕将移驾舟山行宫,亲驻沿海督军。在此期间——”
他看向秦相:“由秦相总领朝政,六部奏章先呈相府,大事奏报,小事决断。”
又看向太子:“太子监国,每日早朝主持,随秦相学习理政。”
殿内一片寂静。秦相率先跪倒:“陛下!万万不可!天子离京,非同小可!且舟山远离京师,若朝中生变……”
“所以朕将朝政托付于你。”萧承烨打断他,目光如炬,“秦相,你侍奉三朝,朕视你如国柱。太子年少,需你辅佐。三月之内,朕信你能稳住朝局。”
秦相老眼微红,重重叩首:“老臣……领旨!”
萧承稷也跪下,声音有些发颤:“父皇,您要去舟山……是要等林娘娘回来吗?”
萧承烨走下御阶,亲手扶起儿子。十四岁的少年已到他肩头,再过几年,就该与他一般高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朕是在等一个答案。承稷,你记住,为君者,有些时候必须站在最前方。这不是鲁莽,是责任。”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儿子:“这是朕登基十年来,处理朝政的心得批注。朕不在时,每晚研读三页,若有不解,问秦相,或八百里加急送舟山。”
萧承稷双手接过,触手尚有余温。他忽然想起儿时,父皇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好了。”萧承烨转身,“你们去吧。秦相,今日起太子搬入东宫偏殿,你每日酉时入宫,为他讲解朝务两个时辰。”
“臣遵旨。”
两人退出养心殿。殿门合上时,萧承烨挺直的肩背微微松懈,走回海图前,指尖再次抚上那条航线。
李德全悄声上前:“陛下,您已两日未合眼了。龙体要紧……”
“李德全。”萧承烨忽然问,“你说,海有多深?”
老太监一愣:“老奴……不知。”
“朕也不知道。”萧承烨低声道,“但有人必须去知道。因为不知道的黑暗,永远比知道的危险更可怕。”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亮的眼睛。三年前,她初入宫时,也是这样看着他,不卑不亢,眼中没有其他妃嫔的敬畏或谄媚,只有一片坦然。
那时他就知道,这女子不属于这深宫。只是没想到,她最终要去的,是比宫廷更深、更暗的所在。
“传旨。”萧承烨睁开眼,“摆驾舟山。”
腊月十九,黄昏。
舟山行宫临海而建,观潮阁的窗正对着港湾。蜃楼蛊舰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甲板上还有零星灯火,那是工匠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林晚夕披着斗篷登上观潮阁时,萧承烨正凭窗而立。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长发以玉冠简单束起,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孤寂。
“陛下。”她轻声唤道。
萧承烨转身。三日未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但眼睛很亮,那种光亮他在三年前初见时就见过——是心中有方向的人才会有的光。
“来了。”他示意她近前,“都准备好了?”
“明日辰时启航。”林晚夕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看着港湾中的巨舰,“所有物资已装载完毕,人员今早已进行最后演练。赵将军说,气象观测显示,未来五日海上风平浪静,是出海的好时机。”
萧承烨沉默片刻:“沈墨报来的测试数据,朕看了。八十丈深潜时的那次渗漏……”
“已完全修复,而且铁甲蛊的自我修复机制比预期更好。”林晚夕语气平静,“顾老说,那是好事。提前暴露问题,我们才有机会解决。真正在深海遇到险情时,就多一分把握。”
“你总是这样。”萧承烨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把凶险说成机缘,把未知说成希望。”
林晚夕侧头看他:“不然呢?难道要哭着说害怕?那并不能让海水变浅,也不能让危险消失。”
这就是她。萧承烨想。永远直面,永不退缩。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的腕骨纤细,却有着不容折弯的坚韧。
“晚夕。”他唤她的名字,而不是封号,“若朕说,现在下令取消远征,你会如何?”
林晚夕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陛下不会。”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您是皇帝。”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路必须走。三年前,您力排众议推行新税制时;两年前,您顶着宗室压力裁撤冗官时;一年前,您坚持与弗拉维亚开通海贸时……每一次,您都知道会有阻力,有风险,但您还是做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因为您是萧承烨,是宁可冒险拓路、也不愿苟安守成的君王。所以您不会阻止我,就像不会阻止西凉向前。”
萧承烨看着她,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情绪。这世上最懂他的,竟是这个他最初只想当作棋子的女子。
“你说得对。”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所以朕不拦你。但朕要你带上这个。”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质地非金非玉,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有光晕流转。林晚夕接过时,感到掌心传来温润的暖意,与她胸前的净雪蛊盅产生微弱共鸣。
“这是?”
“朕让钦天监连夜赶制的‘子母同心玉’。”萧承烨指着玉佩中央一道细若发丝的金线,“这一半你带着,另一半在朕这里。顾老在其中融入了蛊术共鸣阵法,只要在千里之内,两块玉能相互感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若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危险,捏碎它。朕会知道。”
林晚夕摩挲着玉佩,忽然抬头:“陛下,您将监国之责托付秦相与太子,自己亲驻舟山,不只是为了督军吧?”
四目相对。窗外的海潮声阵阵传来。
许久,萧承烨缓缓道:“朕与他们约定:若三月无音讯,朕会亲率第二舰队寻你。”
林晚夕瞳孔微缩:“陛下!不可!龙鳞海沟凶险未知,您乃一国之君……”
“正因朕是一国之君,才更不能让为国冒险的子民孤身陷于绝境。”萧承烨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远征队五百人,皆是我西凉好儿郎。他们的父母妻儿将他们交给朝廷,朝廷就必须对他们负责。若他们遇险,朕岂能安坐庙堂?”
他走到案前,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灌入,吹动两人的衣袂。
“晚夕,你记住。朕派你出海,不是弃子,而是先锋。先锋遇险,主力当救。这是为君之道,也是为人之本。”
林晚夕怔怔看着他。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这个男人能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这宫廷,甚至愿为他涉险深海——因为他骨子里,有着与这时代大多数统治者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仁慈,是责任。不是权谋,是担当。
她走到他身边,从颈间解下净雪蛊盅的挂链。琉璃盅在她掌心泛着柔和的光,盅内净雪蛊安静悬浮,如一朵微型雪花。
“陛下既以诚待我,我亦不敢隐瞒。”她轻抚蛊盅,声音轻柔却郑重,“净雪蛊与我性命相连,这一点,顾老应该已向您禀报过。”
萧承烨颔首:“顾老说,此蛊已与你的心血交融,蛊在人在,蛊亡……”
“蛊亡人殒。”林晚夕平静接话,“但顾老不知道的是,净雪蛊还有一种特殊状态。”
她闭目凝神,蛊盅光芒渐盛。盅内的净雪蛊开始缓缓旋转,乳白色的光晕如水波荡漾。随着旋转加快,蛊虫本身逐渐变得透明,最后竟凝出一枚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结晶,缓缓沉入盅底。
而那蛊虫本身,则缩小了一圈,光芒稍黯。
林晚夕睁开眼,脸色白了三分。她小心取出那枚结晶,托在掌心。结晶呈六棱柱状,内部有乳白色光雾缓缓流转,美得不似凡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