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禅宗圣地(2/2)
陈骏恭敬地行礼拜见后,在禅师下首的蒲团上坐下,斟酌着语句,并未直接拿出《大衍残局》棋谱(那太过惊世骇俗,且恐牵扯慕容家),而是将自己近来修行中遇到的心境困惑,以较为含蓄的方式道出:“晚辈陈骏,近日修行,常感心神难以真正静定,似有妄念纷飞,如风中絮,于关键处难以突破,徒耗心力。尤其……尤其遇到一些看似截然对立、难以调和之人事,心中常感矛盾胶着,难以把握其中平衡取舍之道,如陷迷雾,不知东西。恳请禅师慈悲开示,以解愚蒙。”
慧明禅师静静聆听,手指缓缓拨动念珠,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陈骏,仿佛已看透他内心的波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甘露洒心:“阿弥陀佛。施主所感之困扰,看似外缘所引,实乃内心‘执着’之显现。心之所以不静,非因外物纷扰,实因内心有‘执’。执着于胜负之相,执着于善恶之判,执着于人我之别,执着于得失之心。” 他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
“执着于善恶之判…人我之别?”陈骏身心微震,若有所思,这正是他面对绾绾时最大的心结。
“正是如此。”慧明禅师微微颔首,目光愈发深邃,“世间万法,缘起性空,本无绝对。刚与柔,正与奇,动与静,乃至施主所言善恶、人我,并非截然对立,犹如手掌,有正面有反面,看似不同,实为一休。执着于分别,立此斥彼,便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心生是非烦恼,不得自在。我禅宗讲求‘不二法门’,便是要超越这些相对的概念束缚,直见诸法实相,彻见本心。”
他顿了顿,捡起地上一片落叶,置于掌心,继续道:“譬如这片落叶,施主见它是枯是荣?是美是丑?若执枯荣美丑,便生喜怒。若知它春发秋落,本是自然,何喜何悲?施主心中矛盾,或许并非外在人事真正对立,而是施主内心对此立了分别,判了高下,故生取舍烦恼。若能放下分别,以平常心观之,如同观天上云卷云舒,庭前花开花落,不迎不拒,不取不舍,只是明明了了地知晓其本来面目,则矛盾自消,心自然安,智慧亦由此而生。”
“放下分别心…以平常心观之…”陈骏喃喃重复着,心中似有光亮透入迷雾。他想到自己因绾绾“魔女”身份而产生的剧烈挣扎,不正是强烈的“人我”、“善恶”分别心在作祟吗?若放下这概念的执着,只观其行、察其言、体其心,又会如何?再看那《大衍残局》,那极致的黑白冲突,是否也并非要你死我活,而是要修行者超越胜负,体会冲突背后那更高层次的、动态的平衡与和谐之道?
“然则,”陈骏忍不住进一步追问,这关乎他最切实的困扰,“心中情感波动,有时如潮汹涌,非理性所能完全遏制,明知是妄,却难以自持,又如之奈何?” 他问的是绾绾带来的情感冲击,也是修行中常见的“心魔”。
慧明禅师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满了无限的智慧与包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情非洪水猛兽,乃众生本具之性。然情如江河之水,可载舟航运,亦可泛滥成灾。关键在于‘觉照’二字。知其起处,知其灭处,观其流转,不随波逐流,亦不强行壅塞压抑。犹如明镜照物,物来则形现,物去则镜空,镜体本身如如不动,不染一尘。修行之人,非是要断情绝欲,成土木金石,而是要修得一颗‘如如不动’的清明心,能如实知见一切情绪念头的生住异灭,而不被其牵绊奴役。此乃‘定慧等持’,是真正的安心法门。”
“觉照…如如不动…定慧等持…” 这些禅宗法语,如同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陈骏心中一层层枷锁。他意识到,自己对绾绾产生的那丝莫名情愫,或许并非必须斩草除根的魔障,而是需要去正视、去“觉照”的生命自然现象。强行压制,反而可能形成更深的心结,阻碍灵性成长。而“平常心”对待一切境遇,正是化解内心冲突的良方。
随后几日,陈骏便在少林寺安心暂住下来。他每日拂晓即起,聆听唤醒山林的第一声晨钟,随僧众上早课,虽不谙经文,却在庄严悠扬的梵唱声中洗涤心神,感受那份集体的宁静与虔诚;他主动帮忙寺中做些劈柴、挑水、清扫庭院的杂役,在简单重复的劳动中体会“活在当下”、“触事即真”的禅意;他静静观摩武僧练武,看那刚猛暴烈的招式之中蕴含的柔韧、克制与禅机,并非纯粹杀伐之术;他更多的时间,则是独自在寺后山幽静的古松下、或是在藏经阁外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阶上静坐,将慧明禅师充满智慧的点拨与《大衍残局》的浩瀚奥义相互印证,反思自身之“道”。
在少林寺这祥和、宁静、充满定慧气息的氛围中,他的“弈”意似乎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蜕变。不再仅仅是精密计算与冷酷推演的工具,而是逐渐融入了一份沉静的观照、一份包容的智慧。他再次沉浸于那上古棋局时,不再急于求解破局,而是以一种“平常心”去细细体会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每一种变化的意味,感受那看似激烈冲突背后所蕴含的“势”的流转、消长与最终趋于平衡的必然。他发现,当放下急于求成的执着后,心灵反而变得异常澄澈,能更清晰地看到棋局中一些以往被胜负心所遮蔽的精妙关联与深意,对“刚柔并济”、“正奇相生”的体会也愈发真切。
对于心中那份因绾绾而起的情感波澜,他也开始尝试以“觉照”之法应对。不再视其为洪水猛兽而强行抗拒或否定,而是冷静地观察它的生起、它的存在、它的变化,分析其缘起,明了其虚妄与真实,如同冷静地审视棋局中一颗关键棋子对全局的影响。这般下来,那情感虽未消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猛烈地冲击他的理智,搅乱他的心境,反而渐渐沉淀下来,成为一种他需要时间去理解、去面对的生命体验,而非必须立刻清除的障碍。
一日午后,他在后山一处僻静、可俯瞰层峦叠嶂的平滑巨石上,以随手拾来的黑白石子为子,以石上天然纹路为枰,再次推演《大衍残局》的一角。他心神空明,“弈”意圆融流转,手指移动石子,不再执着于每一步的得失胜负,而是全然沉浸在体会黑白交锋中那种相生相克、相互转化、最终归于和谐的玄妙韵律中。不知不觉间,他竟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身心与天地韵律合一的玄妙境界,手指动作愈发流畅自然,仿佛不是他在下棋,而是天地借他之手在演绎某种至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山风拂过,带着松涛的清香,将他从这种深定的状态中唤醒。他睁开眼,发现日头已然西斜,漫天彩霞。再看石上棋局,虽仍未完全解开,但他对其中一处困扰他许久的、看似无解的变化,竟豁然开朗,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灵动禅意的平衡解法,黑白之势并非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生共存状态。不仅如此,他更感到体内真气活泼泼地运转,愈发圆融自如,对“刚柔并济”的体会深入骨髓,那停滞已久的通络中期瓶颈,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仿佛触摸到了一丝先天之境的门槛!
陈骏心中涌起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拨云见日、心神通透的宁静法喜。他起身,对着苍茫的嵩山云海,对着千年古刹的方向,深深一揖。少林寺之行,虽未直接给予他破解棋局或斩断情丝的答案,却给予了他寻求一切答案的智慧钥匙与正确心境。禅宗的“平常心”、“放下执着”、“觉照”,如同清澈甘洌的泉水,彻底洗涤了他的心尘,让他能以更澄澈、更包容、更智慧的目光,看待自身之“道”、世间万象以及那悄然萌生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