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呼吸之法(2/2)
“暂时……安全。”他得出了初步的、谨慎的结论。这套基于现代知识的简易呼吸法,至少在目前这种极低强度、极短时间的尝试下,是无害的,甚至可能有些许安抚心神、缓解焦虑的益处。
但紧接着,一个更深远、更令人不安的念头,如同潜藏在水下的冰山,浮现在他思维的海面上:“这个真实武侠世界的‘基础内功’,其呼吸吐纳之法,究竟是何等光景?我这般野路子的尝试,是对是错?是否已然偏离了正道?”
他迅速调动起白日里偷偷观察到的记忆碎片:那些在院子里打熬力气、练习拳脚的帮众,他们的呼吸方式似乎更加……暴烈?或者说,更具攻击性?在发力出拳、蹬地转身的瞬间,往往伴随着短促、有力、甚至带有些许爆破音的吐气,如“哼”、“哈”之声,显然意在配合动作,将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而在他们进行类似站桩的静态练习时,虽然呼吸也变得深沉,但胸腔的起伏远比他刚才的腹式呼吸要明显得多,气息吞吐间,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犷的力量感,仿佛在鼓动风箱。
“意守丹田……他们的‘意守’,和我的‘意守’,真是一回事吗?”陈骏陷入更深的思索,“我的注意力只是被动地、模糊地集中在那个区域,而他们,是否真的有代代相传的、具体的法门,能够主动地将某种真实存在的‘气’,引导、汇聚、乃至温养于丹田之中?”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意识到,自己凭借现代知识碎片拼凑出的“呼吸法”,与这个武侠世界真正基础的、可能传承有序的“内功吐纳”,或许存在着本质的、甚至是方向性的差异。他的方法,更偏向于生理上的自我调节和心理上的积极暗示,属于“养生”范畴的边陲;而这个世界的法门,恐怕直指一种超乎他理解的、真实不虚的“能量”——内力的培育、增长和运用之道。
“我这种方法,或许连门槛的边都没摸到……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走在了截然不同的歧路上。”陈骏没有感到沮丧,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警惕之心。差异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风险。如果这个世界的内力修炼自有一套严密、独特且不容篡改的“规则”,那么自己这套“想当然”的野路子,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不是在筑基,而是在挖坑?会不会现在看似无害,实则已经埋下了未来某一天突然爆发的隐患?
譬如,这个世界的正统功法,是否对呼吸的节奏、深浅、乃至气息在体内经脉中运行的具体路线,都有着极其严苛、不容丝毫差错的规定?自己这种简单的“气沉丹田”的宏观想象,会不会与某条未知的、关键的经脉运行规律相冲突?就像试图用直流电的规则去操作交流电的设备,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他再次在心中划下重重的红线,如同告诫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当前第一要务,是观察,是学习,是千方百计地收集真实的信息。在彻底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这呼吸法,只能作为辅助放松、平复心绪的权宜之计,绝不可将其误认为修炼内功的正途,更不能有任何痴心妄想。”
他将今晚这短暂而重要的体验,如同记录实验数据一般,在脑中清晰地复盘:呼吸的具体方式、身体的细微感受、精神层面的变化、以及由此产生的核心疑问。尤其将“可能与世界基础内功存在根本性差异”这一点,用红色的标记(意念中的)凸显出来,并将其提升为需要优先寻求答案的“高风险未知项”。
当做完这一切精神上的梳理与记录后,一阵强烈的、混合着精神专注后的倦怠和身体本就存在的虚弱感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与往日那种心力交瘁的绝望感不同,这次还夹杂着一丝进行了有效思考、并似乎摸到了一点门径后的、带着些许成就感的倦意。
他蜷缩起身体,将那床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薄被拉得更紧,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窗外,下弦月清冷的光辉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些许,悄无声息地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而安静的亮斑,如同散落的银币。
陈骏缓缓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是身体本能的需求,而非有意识的控制。前路依旧被浓雾笼罩,危机四伏,但至少今夜,他凭借自己的理智和谨慎,向着未知的黑暗,迈出了主动探索的、实实在在的第一步。尽管这一步微小得如同蝼蚁迁徙,甚至可能方向未明,但那种重新尝试将命运缰绳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像一颗被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火种,在这冰冷彻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给了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勇气。
他全然不知的是,就在他沉浸于那微弱宁静感的同时,在他脐下三寸那片被意念短暂关注过的、空乏的区域最深处,一缕比最纤细的蛛丝还要细微、几乎超越了感知极限的异种气息,因为他那似是而非的“意守”和缓慢呼吸所带来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扰动,如同在亘古死寂的深潭中,一颗沉睡了亿万年的尘埃,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波动微弱到连他自己最敏锐的直觉都毫无所觉,与这个世界任何正统基础内功修炼时产生的、或温热或清凉的“气感”都迥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沉寂已久、属性未知的物质,被一柄外来的、完全不匹配的钥匙,无意间、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锁孔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