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码头的拳脚(2/2)

“打死你个不长眼的臭穷酸!”

“记账的?老子让你记打!”

周围的哄笑、叫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拳头和脚踢如同冰雹般落下,密集地砸在他的背部、肋部、大腿上。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徒劳地用双臂紧紧护住头脸,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翻滚,承受着这暴风骤雨般的殴打。每一记重击都伴随着骨头欲裂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屈辱。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令人作呕的汗臭和口臭,能听到自己骨骼被捶打的可怕闷响,能感受到泥土的冰冷和污水的肮脏。

在这一刻,什么穿越者的优越感,什么脑中的武学理论,什么现代人的智慧,全都变得可笑而不堪一击。什么“以柔克刚”,什么“借力打力”,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面前,苍白得如同地上的废纸。他切肤地、血淋淋地体会到了这个武侠世界最底层的、也是最基本的法则——武力为尊。没有力量,连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连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尊严都是奢望。

殴打持续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陈骏鼻青脸肿,嘴角破裂渗出血丝,蜷缩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呻吟都变得微弱,赵虎才觉得差不多了,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真打死了,脏了老子的手。”

癞头等人意犹未尽地又踹了两脚,才骂骂咧咧地停下。

赵虎踱步过来,用沾满泥污的靴子尖踢了踢陈骏的肩膀,然后蹲下身,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拍打着陈骏红肿发热、沾满泥污的脸颊,冷笑道:“陈文书,现在,数清楚了吗?是二十箱,还是十八箱?嗯?”

陈骏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因为肿胀和泪水而模糊不清。赵虎那张充满戾气和嘲弄的脸,在模糊的视野中晃动。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屈辱感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理智,死死地压制住了拼死一搏的愚蠢冲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赵虎耳中:

“……二……二十……箱。”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刻的屈服,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将来。

赵虎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站起身,对着蜷缩在地上的陈骏,不屑地啐了一口浓痰:“呸!贱骨头!早这么懂事不就行了?非挨顿揍才舒坦!以后给老子放聪明点!我们走!”

一群人如同得胜的将军,哄笑着,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泥水中那个如同被遗弃的破布袋般的身影。

码头上短暂的寂静后,恢复了之前的忙碌。力工们继续搬运,监工们继续吆喝,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记账棚边的残酷殴打,不过是这码头日常中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这个世界,冰冷而现实,从不会为弱者的呻吟停留片刻。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多久,直到刺骨的寒意将疼痛都冻得有些麻木,陈骏才用尽全身力气,用颤抖的双臂支撑起仿佛散架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到记账棚的柱子边,靠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冷汗直流,牙关紧咬。脸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全是血腥味。小腹和肋骨处传来阵阵钻心的钝痛,让他怀疑是不是骨头裂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哀嚎。只是默默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将散落在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账册,一页一页地捡起来,小心地、笨拙地拂去上面的污渍。然后,他咬着牙,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用尽最后的力气,重新爬回那张破桌子后的椅子上。摊开被污损的账页,他拿起那支侥幸未摔断的笔,蘸了蘸泼洒大半却尚未干涸的墨汁,手指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

他的目光落在“苏木”那一栏。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手腕用力,稳住笔锋,在原本的记录旁,颤抖着,却无比清晰、工整地,写下了三个字:

“贰拾箱”。

写完这屈辱的三个字,他放下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投向棚外那片繁忙、冷漠、弱肉强食的码头。船只往来,号子声声,阳光刺眼,一切都未曾改变。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他在心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用刻刀在骨头上铭刻。这不是少年意气的狠话,而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在血、泥和屈辱中,立下的生存誓言。仇恨或许还在其次,但这份对“力量”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已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