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巧遇故人(2/2)

此时,老店主已将三包药仔细捆扎好。小山子连忙付了钱,接过那沉甸甸的、寄托着最后希望的药包,也顾不上细问陈骏为何会出现在此,连忙点头,语无伦次道:“好,好!师父……师父就在城南的‘仁济坊’租了间小屋暂住,离这不远!陈大哥,你快随我来!师父若是知道你来了,说不定……说不定心中一宽,病就能好转几分!”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拉着陈骏的衣袖就要往雨里冲。

陈骏对一旁看得有些发愣的小伙计阿贵低声吩咐道:“阿贵,你先回去禀告周老东家,就说我偶遇一位故乡来的长辈病重,需立即前去探望相助,晚些便回,让他不必担心。” 阿贵乖巧应下,自行冒雨返回积善巷。

陈骏则压低斗笠,与小山子并肩,快步走入迷蒙的雨幕之中。一路上,小山子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别后情形,语速又快又急,仿佛要将满腹的委屈、恐惧与艰辛一次性倾吐出来。

原来,那夜漕帮分舵遭遇不明势力突袭、全城大乱之后,潞州城便陷入了持续的紧张与白色恐怖之中。漕帮借机大肆搜捕所谓的“奸细”、“同党”,罗织罪名,排除异己,牵连甚广,许多与漕帮稍有嫌隙或毫无瓜葛的商户百姓都遭了池鱼之殃,抄家、勒索、绑架时有发生,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回春堂”虽只是家治病救人的药铺,但因平日与三教九流皆有接触,难免有些病患与漕帮不对付,加之张老医师为人正直,曾拒绝为漕帮一位头目开具虚假伤情证明,因此也被漕帮暗中盯上,以“通匪嫌疑”、“窝藏伤患”等莫须有罪名盘查了几次,虽未抓到实质把柄,却也吓得张老医师心惊胆战,日夜不安。加之城中物价飞涨,生计日益艰难,张老医师本就年事已高,经此连番惊吓、忧思与劳累,沉疴旧疾骤然复发,身体每况愈下。眼看潞州已成修罗杀场,难以存身,张老医师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咬牙贱价变卖了经营多年的铺面家当,带着小山子这个唯一的亲传学徒,以及另外两个父母双亡、前来投靠的远房侄孙,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南下投奔一位早年迁居鄞州郡的远房表亲,希望能寻个安身立命之所,重开药铺,继续行医济世。谁知千辛万苦到了鄞州郡,按地址寻去,才知那位表亲早已搬离原址,不知所踪。人生地不熟,盘缠将尽,举目无亲,张老医师忧愤交加,又感染了江南湿冷之气,一病不起,病情日益沉重,直至如今这般油尽灯枯的境地。如今师徒几人只能挤在城南贫民聚居的“仁济坊”租赁的一间狭小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陋室内,全靠小山子每日冒着风雨外出,接些帮人抄方、抓药、跑腿甚至扛包的零活,勉强维持生计,支付昂贵的药费,早已是山穷水尽,债台高筑,濒临绝境。

听着小山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叙述,陈骏默然不语,薄唇紧抿,心中却如同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住,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潞州一别,恍如隔世,没想到昔日悬壶济世、受人敬重的张老医师,竟会被这无情世道逼迫至如此凄惨境地!这江湖风波之险恶,命运翻云覆雨之无情,再次让他心生凛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在胸中郁结。

两人脚步匆匆,穿过数条越来越狭窄、路面也越来越泥泞不堪的巷弄,周围的房屋逐渐变得低矮破旧,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煤烟、腐烂垃圾与各种生活污水混合的刺鼻难闻气味。这里便是鄞州郡城的城南边缘,与城中心的繁华富庶、车水马龙判若云泥,是贫苦百姓、外来流民、底层手艺人聚集的“仁济坊”,繁华郡城阴影下的另一面。

最终,小山子在一排歪歪扭扭、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泥坯的低矮平房前停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漏风严重的破旧木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以及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屋内光线极其昏暗,仅有一扇糊着破旧油纸的小窗透入些许惨淡的天光。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吱嘎作响的破旧木板床、一张瘸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两个捆着麻绳的破旧箱笼以及一个冒着微弱青烟的小泥炉外,几乎别无他物,地上甚至有些潮湿。

床上,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得如同深秋落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老人正蜷缩在一床打满补丁、颜色晦暗的薄被中,身体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而痛苦地抽搐着,每咳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正是回春堂的张老医师!他此刻的模样,与陈骏记忆中那位总是带着温和慈悲笑容、精神矍铄、目光清澈的老者,简直判若两人,憔悴得令人心碎!

床边,两个年纪更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手足无措地守着,一个用破边缺口的粗瓷碗端着一点温水,另一个则笨拙地、轻轻地替老人捶着背,脸上写满了惶恐、无助与深深的悲伤。

“师父!师父!您醒醒!您看谁来了!您快看看啊!” 小山子冲进屋内,扑到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强撑起来的兴奋,轻轻摇晃着老人枯瘦的手臂。

张老医师被晃动惊醒,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浑浊无神的双眼,目光涣散地在小山子脸上停留片刻,才艰难地移向被让到床前的陈骏。他先是茫然,毫无反应,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仔细辨认了许久,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更猛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打断,咳得满脸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几乎喘不上气。

陈骏心中酸楚难忍,连忙上前一步,俯身轻声道:“张老先生,是我,陈骏。潞州城,‘回春堂’,常去您那儿叨扰的陈骏。”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老人枯瘦如柴、冰凉彻骨的手腕上,暗中运转那丝日益精纯的气感,尝试渡入一丝微弱却极其温和、充满生机的暖流,循着经脉缓缓送入,以期能稍稍滋养其枯竭的元气,缓解那难以忍受的痛苦。

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那丝奇异而温和、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暖意,以及眼前这张虽然成熟沧桑了许多、饱经风霜却依旧能辨认出昔日轮廓的熟悉面孔,张老医师浑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反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抓住陈骏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耳语,断断续续地道:“陈……陈小子?真……真的是你?你……你没死在那场祸事里?好……好啊……老天爷,总算……总算开了次眼,让我……让我临死前,还能……还能见到一个故人……” 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混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激动之下,又是一阵令人心揪的猛咳。

陈骏心中恻然,连忙加大气感输出,助其平复紊乱的气息,沉声道:“老先生,您别激动,安心静养。万事有我,定不会让您有事。” 他语气平静沉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足以托起生命重量的承诺。

他仔细查看了张老医师的气色(面色蜡黄,唇色紫绀),又搭脉细察片刻(他虽不精医道,但久病成医,加之修炼后感知敏锐无比,对气血运行、五脏元气的盛衰状况判断远超寻常医者),眉头不禁紧紧锁了起来。老人脉象浮乱微弱如游丝,若有若无,五脏之气皆已严重亏损,风寒湿邪深入肺腑,郁结化热,更兼长期忧思恐惧,心神耗竭,已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之兆,寻常药石,恐难回天。难怪那些大夫皆摇头叹息。

但陈骏并未放弃希望。他想起《养气心得》中一些隐晦提及的、关于以自身本源元气温养他人、激发潜能、吊命续元的模糊记载,虽从未实践过,且自身修为尚浅,元气宝贵,但此刻面对这位于他有恩的垂危老人,他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些真正能固本培元、逆转生机的珍稀药材!寻常药铺绝难寻觅。

他示意小山子将新抓的药先去煎上,然后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周老东家给他应急的一小锭约十两的雪花银,塞到小山子冰冷的手中,低声道:“这钱你先拿着,立刻去给老先生买些精细易克化的米粥肉糜,再添置一床厚实干燥的被褥,把这屋里弄暖和些,烧点热水给老先生擦洗一下。我需立刻出去一趟,寻几味特殊的药材。”

小山子握着那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银子,如同握着滚烫的山芋,又是感激又是无措,眼泪再次涌出:“陈大哥,这……这如何使得?你已经……我们已经欠你太多了……”

“不必多言,救人要紧,刻不容缓。”陈骏打断他,语气坚决而不容置疑,“你看好老先生,我尽快回来。” 他深知,时间就是生命,寻常药铺恐怕难有他所需之物,他必须去一个地方——雷老镖头曾多次提及的,郡城内药材最全、品质最高、也最可能找到那些罕有珍稀药材的地方,“药王阁”!

尽管“药王阁”势力庞大,背景深不可测,且可能与各方势力牵扯甚深,前往求药存在难以预料的风险,但此刻为了救治这位于他有恩、深陷绝境的故人,陈骏已顾不得许多。他戴上斗笠,目光坚定地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老人,转身毅然步入了门外依旧淅淅沥沥、冰冷刺骨的雨幕之中。

故人重逢,带来的不仅是唏嘘感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必须面对的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