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道门分观(2/2)
陈骏在观外驻足片刻,仔细整理了一下因疾行而被荆棘刮得有些凌乱的衣衫和斗笠,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的清凉空气,将周身因赶路和紧张而略显外放的气息尽数收敛,这才缓步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青铜衔环。叩门声清脆,在山谷间引起轻微回响,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丫髻、身穿半旧却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秀、眼神纯净如同山泉的小道童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外这个戴着斗笠、衣衫微湿、风尘仆仆却气息沉静的年轻人,用清脆的童音稽首问道:“福生无量天尊。这位施主,雨天山路难行,不知莅临小观,是进香祈福,还是有何贵干?” 礼节周到,言语清晰,显是受过良好教导。
陈骏摘下斗笠,露出清俊却带着明显风霜之色的面容,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小道长请了。在下冒雨前来,并非为进香。乃是听闻宝观玄尘道长医术通神,更怀慈悲济世之心,特为一位病入膏肓、危在旦夕的长辈,冒昧前来,恳请道长慈悲垂怜,赐予良方,或指点一线生机。” 他言辞恳切,并未直接提及潞州玄尘道长之名,以免唐突,只将姿态放得极低。
小道童见陈骏举止有礼,眼神清澈(陈骏已将锐利深深内敛),面容虽带倦色却无奸猾之相,不似歹人,便点了点头,侧身将门开大一些:“原来是为求医。施主请稍候,容贫道入内禀报观主知晓。” 说罢,对陈骏打了个稽首,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向观内跑去。
陈骏趁此间隙,目光平静而迅速地扫过观内景象。前院并不宽敞,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中央一座古朴的青铜香炉中,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檀香气味。主殿规模不大,飞檐斗拱,结构严谨,虽无金碧辉煌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下的庄严肃穆之气。院中角落种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虽未到花期,却别有一番傲骨风姿。整个道观给人一种洁净、祥和、静谧、远离红尘十丈的独特氛围。在这里,陈骏连日来因杀戮、算计、逃亡而始终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竟不自觉地微微松弛了一丝,仿佛被这山间的清灵之气洗涤了一般。
不多时,小道童返回,对陈骏打了个稽首:“施主,观主正在后园丹房静修,听闻来意,请您随我前往。”
陈骏道了声“有劳”,便跟随在小道童身后,穿过前院,绕过香烟缭绕的主殿,走向道观深处。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雅致,竹影婆娑,假山错落,一条引自山泉的小溪潺潺流过廊下(雨后水势更急),空气中除了檀香,更弥漫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草药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在一处被翠竹环绕、仅以竹篱虚掩的幽静小院前,小道童停下脚步,指了指院内:“观主就在里面丹房,施主请自行进去吧,贫道还需去前殿照看香火。”
陈骏再次收敛心神,轻轻推开竹篱,缓步而入。院内更加小巧精致,不足方寸之地,却布置得颇具匠心。一方青石桌,几个石凳,角落处有一座半人高、造型古朴的黄铜丹炉,炉火已熄,但仍有余温散发。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白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红润、眼神温润平和如古井无波的老道长,正背对着院门,负手立于一片细密的雨丝中,仰头望着院角一株枝叶被雨水洗刷得碧绿欲滴的老松,仿佛在观赏雨景,又似在感受天地气息的流动。他身形挺拔,气息绵长深远,仿佛与这山、这雨、这庭院完全融为一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和谐与道韵。
这位玄尘道长,与潞州“清风苑”那位玄尘道长,容貌并无相似之处,气质也略有不同(潞州那位更显超然物外,飘然若仙;而眼前这位,则更添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润与沉静),但那份深藏不露、如渊渟岳峙般的修为气度,以及眼神中蕴含的洞察世情的智慧与悲悯,却让陈骏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熟悉与共鸣。
陈骏不敢怠慢,上前几步,在老者身后三尺外站定,躬身施以大礼,声音沉稳而带着真诚的恳切:“晚辈陈骏,冒雨登山,打扰道长清修,实属无奈。只因一位于晚辈有恩的长者病重垂危,命悬一线,听闻道长医术通神,仁心济世,特来恳请道长慈悲,施以援手,救长者于水火。晚辈感激不尽!”
玄尘道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骏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看清来人的心性本质与缠绕其身的因果气息。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如同春风拂过水面,声音平和而带有一种奇特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福生无量天尊。小居士不必多礼。心念长者,冒雨而来,足见诚心。天地有好生之德,医者父母心。且将病人症候、起因、脉象(若你知晓),细细道来。不必焦急,慢慢说。” 他指了指石凳,示意陈骏坐下说话,自己也从容地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姿态悠闲,仿佛面对的并非急如星火的求救,而是一次寻常的问询,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