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江南慕容(2/2)

他还设法弄到请柬,参加了一场由慕容家一位颇有文名的旁支长老主持、在着名园林“沁芳园”举办的“文酒之会”。与会者多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名士、以及一些颇具潜力的年轻官员。园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气氛看似风雅闲适。才子们吟诗作赋,谈玄论理,挥毫泼墨,无不展现出极高的文学艺术修养。但陈骏冷眼旁观,发现这些人的言谈举止,无不符合严格的礼仪规范,对慕容家主支更是极尽赞美与敬畏,言语间充满了对融入这个体系的渴望。更令他注意的是,其中几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士子,看似文弱,但举手投足间气息沉稳,目光莹润,显然内外兼修,武功根基不俗。慕容家通过科举、荐举、联姻、招揽门客等方式,将江南最优秀的人才源源不断地吸纳进自己的体系,或为官,或为幕僚,或为附庸,构建了一张盘根错节、渗透到各个角落的巨大关系网。这种对文化和人才的掌控与驯化,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更为深远和可怕。

最让陈骏直观感受到慕容家武力底蕴的,是内城边缘对部分外人开放的“演武堂”外场。他远远看到,巨大的校场上,数百名年龄不一的慕容家子弟,正在教习的严厉督导下,演练着一种气势恢宏、法度极其严谨的合击战阵。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杀气凛然,显然经过千锤百炼。他们的修炼资源极其丰厚,旁边有专门的药池供药浴,有药师分发丹药,更有高手在一旁指点纠正。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纪律性与对家族的绝对忠诚,个人意志似乎完全消融在集体之中。这是一部高效而可怕的战争机器,与江湖上门派培养弟子的方式截然不同。

经过近二十日的深入观察,陈骏对慕容世家的强大有了颠覆性的、更为系统的认知。这绝非一个简单的武道世家,而是一个融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于一体的、高度成熟的、近乎完美的世家门阀统治模型。其“以商养武”提供无尽资源,“以礼治法”维系绝对秩序,“以文育才”笼络精英人心,三者环环相扣,根基牢固得令人绝望。江宁城的繁荣与稳定,正是这套精密、冷酷、高效体系的外在体现。慕容清在潞州所展现的“礼”之意境,其根源正是这沉淀了数百年的、深入骨髓的秩序理念与统治术。

站在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上,看着眼前这片在慕容家统治下井然有序、繁华似锦的盛世图景,陈骏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这等庞然大物掌控力的震撼,有对个体在这种秩序下可能被异化的警惕,也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这样的对手为敌,真的有一丝胜算吗?自己那强调变通、灵动、个体超脱的“弈”之道,在这种凝固如铁的庞大秩序面前,是否显得过于理想和渺小?

然而,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秩序光鲜外表下,陈骏凭借“弈”意的敏锐洞察力,也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协调的暗流与缝隙。例如,一些非慕容嫡系的富商在严格遵守规则的同时,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对高昂税负与严苛管制的不满;市井小巷中,有百姓在私下交谈时,会对“风宪司”的过度干涉流露出怨言;茶楼酒肆的隐秘角落,他甚至听到过关于慕容家内部嫡系与旁系资源分配不公、某些子弟倚仗权势欺行霸市的零星传闻。再完美的制度,也难掩人性的复杂、欲望的膨胀以及资源分配必然带来的矛盾。

“绝对的秩序,或许能带来极致的效率与稳定,但也可能扼杀创新的活力,积累不满的火山。”陈骏望着远处那气象万千、却如龙潭虎穴般的慕容府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过刚则易折。这江宁城,这慕容家,也绝非铁板一块。我的‘道’,或许正应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缝隙’与‘暗流’之中寻找生机。”

他决定在江宁城继续潜伏观察,不仅要看清这“巨兽”强大的全貌,更要耐心寻找它那坚硬甲胄之下,可能存在的、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