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意境小成(1/2)

嵩山少室,藏经阁内,陈骏凭窗而立。窗外,山雨初歇,天空如同被仔细洗濯过的青瓷,澄澈明净,几缕薄云悠然飘过。湿润的山风穿堂而入,带着泥土的清新、草木的芬芳以及远处梵香若有若无的余韵,拂过他沉静的面庞。体内,通络后期的真气如解冻的春江,澎湃却异常柔顺地奔流在拓宽凝练后的经脉之中,圆融自如,与天地元气的交感也变得更加敏锐深刻。修为的稳固提升固然可喜,但此刻充盈他心间的,并非力量增长的喜悦,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根本的豁然开朗之感——那是源于对自身之“道”本质认知的颠覆与重塑。

“执着于弈,亦是着相。”扫地老僧那平淡却振聋发聩的点拨,如同最后的惊蛰春雷,彻底劈开了他思维中最后的壁垒。真正的“弈”,其核心早已超越了方寸棋枰上的黑白搏杀与精妙计算,那不过是“术”的层面,是匠气。真正的“道”,在于对那无形无相、却无所不在、宛若天地呼吸般决定着万事万物生灭消长、成败兴衰的——“大势”的洞察、理解、顺应乃至引导。这“势”,可微观如棋局中气的流转、力的均衡;可宏观如天地间能量的聚散、时空的韵律;可抽象如人心向背的起伏、情绪情感的涡流;可具体如环境利弊的转换、时机缝隙的闪现。唯有超脱具体招法的束缚,跃升至俯瞰全局的高度,方能触摸到这决定性的脉络。

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刻意去推演脑海中那幅《大衍残局》的复杂变化,而是将心神调整至一种极致的沉静与空明。他尝试彻底放下“计算”的惯性,让蜕变后的“弈”意,如同月光洒向湖面,如同清泉渗入土壤,自然而舒缓地向四周弥漫开来。这并非攻击性的探查,也非防御性的警戒,而是一种纯粹的、开放的“感知”,一种与周遭环境进行更深层次共鸣与对话的尝试。

感知首先触及的,是这座千年藏经阁本身。这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能量场,沉淀了无数代高僧大德诵经、冥想、悟道所遗留的智慧灵光,散发出一种厚重、祥和、深邃博大的气息。这气息并非死寂,而是如同深海般暗流涌动,蕴含着磅礴无匹却内敛至极的力量。他能“感觉”到身边书架上那些泛黄经卷所承载的岁月重量与思想火花,能“感觉”到墙角长明灯那豆大的火焰中稳定燃烧的、象征着传承不灭的生命力,甚至能“感觉”到脚下青石板被无数求索者足迹磨砺出的温润质感与历史回响。这些,都是“势”,是环境在漫长时光中沉淀下来的、相对稳定的“静势”,如同大地之基。

接着,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悄然越过古老的窗棂,融入雨后的庭院。山雨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却也带着一丝凉意。天空虽已放晴,但远处天际仍有乌云堆积,预示着后续可能的雨水,这是一种能量积聚与释放循环的“动势”。风过庭院,吹动古松的枝叶,松涛阵阵,时而急促如万马奔腾,时而舒缓如情人低语,这风声蕴含着自然的韵律与节奏,是“流动之势”。庭院角落,几株晚开的秋菊在风中微微颤抖,花瓣上带着雨珠,看似柔弱,却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顽强生命力,那是生命在逆境中绽放的“坚韧之势”。

他的心神继续向外延伸,尝试触及更远处那香客云集的殿前广场。尽管隔着重重殿宇,视觉与听觉受阻,但那汇聚的人气所形成的复杂“势”场,却如同混杂的声波,隐隐传来。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虔诚香客焚香祷告时散发出的专注、纯粹的愿力波动,如同涓涓细流;能“感觉”到游人对古迹惊叹、好奇交织的情绪涟漪;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零星武者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或强或弱、或凌厉或沉稳的气血锋芒与精神印记。这些气息纷繁复杂,善恶交织,强弱不一,如同百川汇流,共同构成了人间烟火特有的、充满生机与变数的“人气大势”。这种感知玄妙非凡,并非清晰的图像或声音,更像是一种超越五感的直觉,一种对能量场、情绪场、意念场最微妙变化的敏锐捕捉。他的“弈”意,经此蜕变,已从一件精于计算的工具,升华为一面玲珑剔透、映照万物的“心镜”,能清晰地映照出事物表象之下,那决定其发展趋向的、无形的“势”的脉络与韵律。

“原来……这便是‘察势’。”陈骏心中明澈如镜,“若能洞察此势,明了其生住异灭、强弱起伏的规律,便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以四两拨千斤,事半功倍。若逆势而动,则如螳臂当车,事倍功半,乃至招致灭顶之灾。” 这不仅是棋道至理,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天地法则,是修行、处世、乃至经国济民的终极智慧。

心念一动,他决定将这全新的领悟与自身武学实践相结合。他悄然运转体内圆融的真气,不再是以往那种追求极限爆发、凌厉刚猛的运行方式,而是尝试调整真气运转的频率与波动,使其与周围环境的“势”相契合、相共鸣。他仔细感应着雨后山间那种清新中带着湿润、生机勃发却又隐含一丝凉意的天地之势,缓缓抬起手掌,五指自然微屈,并未施展任何具体的攻击招式,只是将一缕精纯的真气含而不发,高度凝聚于指尖。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当他刻意让自身真气的内在韵律与外界那股雨后初霁、万物更新的生机之“势”达到某种玄妙的同步时,指尖那缕高度凝聚的真气竟仿佛与周围天地产生了无形的共鸣,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种低不可闻、却直透灵魂深处的嗡鸣。周围的空气似乎也随之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涟漪状扭曲。可以预见,这一击若发出,其瞬间的绝对破坏力或许不会暴增,但其发动的隐蔽性、与环境的契合度、以及引动周遭天地能量共鸣加成的效果,必将远超从前那种纯粹依靠自身力量的模式!这便是“借势”!借天地自然之势,润物无声,却威力倍增。

思绪再转,他回想起之前与绾绾的诡异周旋、与黑煞门人的生死搏杀。若当时能有此等“察势”之能……他在脑海中模拟与一名假想敌对峙,不再仅仅计算对方招式的破绽、内力的深浅,而是尝试去“感知”其气息流转的节奏是平稳还是紊乱,情绪的波动是焦躁还是冷静,甚至其招式背后蕴含的“意图”之势是猛攻、是防守、是试探还是诡变。若能提前感知到对方“势”的强弱转换、意图变化、乃至心神缝隙,那么预判其行动、寻找其心防漏洞、乃至引导其情绪出错、不战而屈人之兵,都将成为可能!这便是“察势”在与人交锋中的运用,洞察对手心神之势,料敌机先,掌控主动。

甚至,在某些更为复杂的情境下,或许还能尝试更高层次的“导势”。这并非狂妄到要去强行扭转天地大势或众生心念,那非人力可为。而是在大势的洪流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些关键的“节点”或“缝隙”,如同精于水性的舟子,在河流的拐弯处或暗流涌动处,巧妙地施加一个微小的、恰到好处的“力”——或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种姿态,一种氛围的营造——便能如同杠杆一般,巧妙地引导局部“势”的流向,使其在不知不觉中向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生偏转。这需要对“势”的深刻理解、精准的时机把握和超然的智慧,目前对陈骏而言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构想和遥远的境界,但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次“弈”道的大门。

接下来的几日,陈骏依旧留在少林寺这片净土,但他修行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不再将自己封闭起来苦思冥想或打坐练气,而是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实践和巩固这全新的“意境”。

清晨,当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他便踏着露水,漫步于雾气氤氲、鸟鸣清脆的山林之间,敞开身心,感受那晨曦初露、万物复苏时蕴含的磅礴“生机之势”,让自身的真气与呼吸与之同步,汲取那份纯净的生命能量。

午后,烈日当空,他择一处开阔石台静坐,不运功抵抗,而是细细体会阳光炽烈、阳气鼎盛时的“炎阳之势”,感受那份光明正大、驱散阴霾的力量,磨练意志,纯化真气。

深夜,万籁俱寂,月华如水,他独自立于僻静山崖,感知那清冷孤寂、却又蕴含无限可能与太阴精华的“太阴之势”,使心境沉静如深渊,映照万物。

他更多地观察寺中形形色色的人群。他看到知客僧接待四方香客时,那平和从容、不卑不亢的态度,如何自然形成一种令人如沐春风、心生信赖的“亲和之势”;看到武僧集体演练阵法时,那整齐划一、气脉相连、动静结合所凝聚成的、足以撼人心魄的“威严之势”;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某些香客因心事重重而散发出的“焦虑之势”,或因愿望得偿而自然流露的“喜悦之势”。他尝试以自己的“弈”意去细微地感知、分辨这些“人气之势”的流动、交织与变化,体味人心向背那无形却巨大的力量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环境的氛围乃至事件的走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