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同盟之议(2/2)

陈骏心中焦急如焚,却也知道,面对这位以稳重着称、恪守宗门规矩的真人,单凭口舌之争难以立刻扭转其根深蒂固的观念。他只能强压焦躁,退而求其次,以极其恳切的态度,强烈要求天师府至少开放部分非核心但珍藏丰富的古籍资料库,允许他们查询一切与上古星象异变、谶纬之学、禁忌阵法、乃至文明断层记载相关的文献,以期能找到对抗“规则干扰”的理论依据,或印证“净世教”仪式来源的蛛丝马迹。云鹤真人拈须沉思许久,考虑到陈骏等人带来的信息确实非同小可,最终勉强点头同意,但严格限定了查阅范围(仅限于“玄部”外围典籍)、时间(每日仅两个时辰),并规定必须有藏经阁的执事弟子在一旁陪同监视,以防“泄露天机”。

与此同时,张彪、玄诚子、苏文清也各自开始了行动,然而过程无不充满波折与阻力。

张彪通过秘密渠道向漕帮各处分舵下达指令后,反馈迅速而复杂。帮中确有不少血性弟兄义愤填膺,誓死追随,愿意暗中调查。但也发现数个重要分舵态度暧昧,指令执行迟缓,甚至有人暗中通风报信,阻挠调查。显然,“净世教”的渗透、分化与恐吓手段已极具成效,漕帮内部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张彪不得不耗费大量精力清理门户,稳固自身权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玄诚子的“千里传讯符”化作道道流光飞向各大道门名山,然而收到的回音却参差不齐,耐人寻味。茅山、阁皂等派反应较为迅速,回符中表示高度关切,愿意派遣高功前来龙虎山共商大计;但青城、崂山等派回信则显得颇为谨慎,言辞含糊,强调需观望局势变化,或言及自身山门亦有不稳迹象,需先稳固根本;最令人心惊的是,个别偏远地区的小道门回信中,竟隐约流露出对“天道有变”另有解读,甚至对“净世教”所宣扬的“净化孽尘、回归本源”的某些极端理念,抱有某种模糊的同情或好奇,认为其或许是“矫枉过正之必然”,是“新一轮天道筛选之契机”,此种思潮的出现,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更多变数。

苏文清的朝堂联络更是步步惊心,如临深渊。他通过家族经营多年、极其隐秘的一条线人渠道,将精心撰写的密折递送出去后,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连数日杳无音信。偶有极其隐晦的反馈传来,也多是“事关重大,需详加核查,不可轻信江湖流言”、“天象之事,玄奥难测,不可妄议,以免惑乱人心”等官样文章,甚至隐隐有警告之意,暗示其勿要“招惹是非”。他清晰地感受到,一张无形而巨大的、可能覆盖了部分朝堂势力的网,正在极力压制、模糊化“净世教”带来的真正威胁,使得任何警示都难以直达权力中枢,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而陈骏在天师府藏经阁有限开放的区域中,虽有道童陪同,查阅过程束手束脚,但也确实找到了一些散落的、关于上古时期“星辰移位”、“地脉更易”、“元气潮汐异常”的模糊记载,与当前天地异象有隐晦的对应,提供了些许理论支撑。然而,关于“净世教”可能仪式的具体描述、关于“异界法则”的记载、尤其是与“织机密钥”相关的信息,却如同被刻意抹去一般,毫无踪迹可寻。他感觉天师府最核心的秘藏,那些可能真正触及世界本质真相的典籍,仍然对他紧紧关闭着大门。

更令人不安的是,龙虎山范围内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紧张。关于陈骏等人带来“惊世邪说”、“危言耸听”、甚至“其身怀异宝,恐引灾祸”的非议,开始在一些不明真相的底层道士和外来挂单居士中悄然流传。山下的护法道兵回报,近日发现更多行踪诡秘、气息晦涩、难以追踪的窥探者身影在周边活动,其手段高超,远超寻常江湖探子。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极度压抑感,如同浓重的乌云,笼罩着这座千年圣地。

这个于危难中仓促诞生的同盟,从其诞生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内外交困、举步维艰的窘境:外部是强大、神秘、行动迅速且无所不用其极的敌人;内部则是疑虑、拖延、有限的资源、难以协调的步伐,以及各方势力内心深处难以言明的私心、算计与恐惧。它松散、脆弱,充满了不确定性,如同在狂风暴雨的暗夜中,几叶孤舟勉强用细绳相连,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滔天巨浪拍散,甚至相互碰撞而沉没。

陈骏再次独立于清幽院那扇小小的轩窗之前,望着窗外被沉沉夜色笼罩、仅能凭借稀疏灯火勾勒出轮廓的险峻山峦,眉头紧锁,心中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他知道,被动的等待与缓慢的沟通,在如此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找到突破口,必须拿到足以震动所有犹豫观望者的、无可辩驳的铁证!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怀中那枚紧贴肌肤、传来一丝恒定冰凉触感的玉璧,以及内视之中,那枚在识海深处沉浮不定、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金色辉光的“织机密钥”残片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