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道门之影(2/2)

柳彦见陈骏反应如此剧烈,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神色,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陈骏的惊呼,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家师与‘回春堂’渊源颇深,小可随师在山中修行,亦常在堂中历练,济世救人,亦是修行。道门传承悠久,流派繁多,然万变不离其宗,皆在探寻天人合一、长生久视之境。我观陈文书你,”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虽未习武,身上也无寻常练家子的彪悍之气,但气血流转之间,却无普通文弱书生的滞涩衰败之象,反有一股隐而不发、躁动不安的‘意’,虽如野马奔腾,杂乱无章,然……根基之奇,禀赋之异,实为小可平生仅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诱惑力:“寻常武者练功,或重外功,打熬筋骨皮膜,追求刚猛力道;或重内息,凝练丹田真气,讲究绵长悠远。然其法大多直来直去,强练硬冲,犹如烈马驯服,虽能速见其效,却易损根基,暗伤潜藏,终非大道。而陈文书你……”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骏,“若小可所料不差,阁下似在无意之中,懵懵懂懂间,踏上了一条迥异于常之路。不以强力驱策,不以意志强控,反是借药石外物之性,温和引导,徐徐梳理内乱,调和阴阳。此法进程缓慢,犹如春雨润物,细密无声,然却暗合‘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之至高妙理。看似笨拙,实则大巧若拙!此法……甚奇!甚妙!”

陈骏听得心旌摇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柳彦这番话,几乎将他那点自行摸索的、基于“观察-假设-实验-验证”的朴素科学思维的尝试,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大道”的哲学层面!而且精准无比地点出了他“根基奇异”和“意念混乱”的特质!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道门学徒能具备的眼界和见识!对方对自己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骨髓!是“酒痴”那晚的点评被有心人捕捉并解读了?还是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实验”真的在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某种底层法则?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极度的震惊、巨大的困惑与一丝惶恐不安的表情,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柳……柳仙师!您……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小生了!小子……小子实在听不懂!什么道门、什么筑基、什么意念……小子只是……只是身上旧伤不适,胡乱找些药材煎水烫敷、聊以缓解罢了,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哪里懂得什么道理?更不敢当仙师如此……如此谬赞!这……这真是从何说起啊!” 他极力贬低自己,将一切归为偶然和运气。

柳彦看着陈骏“惊慌失措”、极力否认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不急于点破或逼迫,反而流露出一种超然的宽容,悠然道:“陈文书不必惊慌,更无须妄自菲薄。大道自然,非强求可得,亦非言辞可尽。阁下如今状态,恰似璞玉深藏于顽石之中,混沌未开,蒙昧初醒。此时若强加雕琢,揠苗助长,反为不美。顺其本性,因势利导,或许将来能自成一番气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仿佛只是提起一件闲事:“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三日之后,恰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城南‘清虚观’外,有一处我等志同道合之辈私下聚会的清静场所,名为‘清风苑’。每月望日,会有几位同好小聚,不拘一格,或交流些药材辨识、丹丸炼制的心得体会,或探讨些养生导引、呼吸吐纳的粗浅法门,偶尔也会有些稀奇的药材、古旧的丹方流传鉴赏。无非是闲来无事,以丹会友,互通有无罢了。参与之人,三教九流皆有,多是些对医道、丹道感兴趣的散人逸士,亦有几位如小可般的道门末学。气氛宽松,言论自由,重在交流印证,并无门户之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陈骏身上,带着一种诚挚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邀请意味:“小可觉着,陈文书于此道似乎颇有宿慧,虽未得门径,然心思灵动,别具一格。若蒙不弃,三日后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可至‘清风苑’一叙。届时或能见到些平素罕见的药材,听到些不同于世俗的见解,对阁下……调理自身旧疾,参悟气血之理,或许能有些意想不到的启发。即便只是品一盏清茶,听几句闲谈,开阔一下眼界,也是好的。” 他最后一句“调理自身旧疾,参悟气血之理”,说得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

道门背景、丹友交流会、上元佳节、清虚观外……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一个个沉重的砝码,接连压向陈骏,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招揽信号!柳彦代表的,显然是道门中的某一派系或势力。他们看中了自己的“奇异根基”和那种“懵懂契合道法自然”的尝试?他们是善意地想引自己入门?还是想将自己这个“奇特的样本”纳入观察甚至掌控之中?抑或,这背后与那神秘“酒痴”、与那桩涉及“意境传承”的灭门旧案,有着某种更深层次、更不为人知的关联?

风险巨大!一旦踏入这个“清风苑”,就等于半只脚迈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远超他目前层次和能力所能应对的漩涡。身份暴露、被控制、被利用、甚至成为某种牺牲品,可能性极高。但诱惑同样巨大!这可能是他接触真正超越凡俗的知识体系、理解自身“混乱之意”和“奇异根基”的根源、获得力量以摆脱目前任人宰割困境的、唯一可能的机会!张彪的严密监控如同牢笼,柳彦递出的“橄榄枝”虽然危险,却也可能是一把钥匙。

陈骏脸上阴晴不定,显示出极大的犹豫、挣扎和难以抉择的痛苦,沉默了足足有十数息的时间,仿佛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柳……柳仙师厚爱,小子……小子感激涕零!只是……小子身份低微,于丹道一窍不通,贸然参与高士聚会,恐……恐举止失措,惹人笑话,更恐失了礼数,玷污了清静之地……”

柳彦似乎早已预料到陈骏的推脱和顾虑,淡然一笑,语气超脱:“陈文书多虑了。‘清风苑’并非什么仙家洞府,亦无高下尊卑之分,来者皆是同道,重在交流印证,不论出身修为,但求一心向道。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骏一眼,语气缥缈,“红尘万丈,独行难免寂寥;道途漫漫,有同行者相互印证,或能拨云见日,走得更远些。三日后酉时,‘清风苑’静候有缘。陈文书若觉有缘,便可一来;若觉无缘,亦是无妨。一切,但凭本心,顺其自然。” 说罢,他站起身,提起药箱,拱手一礼,飘然道:“小可告辞,陈文书留步。”

不等陈骏再说什么挽留或推辞的话,柳彦已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厢房内,只剩下陈骏一人,独立在案前,久久未动。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呜咽更急。柳彦的到来,如同在浓密的迷雾中,突然投下了一道来自未知高处的、既明亮又令人不安的光束。道门之影,已悄然笼罩而下。“清风苑”之约,去,还是不去?这看似是一个自由的选择,却仿佛是一条早已若隐若现、关乎命运转折的必经之途。巨大的风险与渺茫的机遇,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剧烈地摇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