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商队同行(2/2)
“除了漕帮这尊大佛,本郡还有几家势力,也是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雷老镖头如数家珍,“城西的‘四海镖局’,总镖头龙在渊,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断魂刀法’,据说鲜逢敌手,走镖的路线遍布数省,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薄面,信誉极佳。城南的‘药王帮’,帮主孙思邈(此孙思邈非彼药王,恰巧同名),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用毒解毒,掌控着江南道上近三成的药材生意,等闲无人敢去招惹,毕竟谁还没个三病两痛、求医问药的时候?还有那城东的‘聚贤庄’,庄主陆乘风,据说交游广阔,手眼通天,门下网罗了三教九流、奇人异士,专做些……嗯,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说的买卖,消息极为灵通,据说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事。”
他顿了顿,又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咀嚼着,继续说道:“至于江湖上的规矩,说起来条条框框好像很多,其实剥开了看,也简单。首要一条,便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管你来自何方,背后有多大靠山,到了别人的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轻易不要去挑战本地根深蒂固的势力,否则,很容易阴沟里翻船。第二条,便是‘钱财开路,人情留线’。出门在外,银钱要使在明处,该打点供奉的,绝不能省,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人情要记在暗处,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说不定哪天就能救你一命。第三条,也是最要紧、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肃然与告诫,“便是‘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不该你看的,把眼睛闭上;不该你问的,把嘴巴缝上;不该你说的,打死也不能吐露半个字。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好奇心不只会害死猫。”
陈骏听得极为认真,将这些宝贵的经验之谈一一刻印在脑海里,尤其是关于漕帮冯舵主与总舵关系微妙的消息,让他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可能存在的缝隙。他适时地提出一个关键问题:“那……雷镖头,若是不慎,或是不得已,得罪了某些势力,又当如何自处?”
雷老镖头眼中精光一闪,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酒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冷酷:“那就要看,你得罪的是哪路神仙,以及……你自己究竟有多大斤两了。若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派,或可破财消灾,花钱买平安;或可远走高飞,一走了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但若是惹上了真正的庞然大物,比如漕帮、四海镖局这类……”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要么,你有通天彻地的手段,能让人家奈何不得你,反而敬你畏你;要么,就得赶紧找个更大、更硬的靠山倚仗,寻求庇护;再不然……就得像那钻洞的地老鼠一样,藏得深深的,改头换面,祈祷对方贵人多忘事,早点把你这条小杂鱼给忘了。不过,小子,你得记住,这世道,江湖恩怨,血债血偿,真正能忘掉仇家的,可不多见呐。睚眦必报,才是常态。” 这话语中,充满了过来人的沧桑与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
接着,雷老镖头仿佛打开了一本活的、包罗万象的江湖百科全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江湖规矩。他从北地边关的苍凉大漠、风沙如刀、民风彪悍淳朴,讲到南疆十万大山的湿热雨林、神秘莫测的蛊术与世代居住其中的奇异种族;从西域古商路的驼铃悠悠、黄沙漫漫、宝石美玉璀璨夺目,讲到东海群岛的渔歌唱晚、碧波万顷、以及神出鬼没、凶残狡诈的海寇生涯。他讲各地大小帮派的行事风格、特有的禁忌规矩,讲不同地域之间巨大的方言差异、迥异的饮食口味与待客之道,甚至讲到某些偏远州县、深山老林里独特的生存之道,比如如何凭经验辨认山中有毒菌菇与可食用野菜,如何应对深山老林里致人死命的瘴气,如何在绝水的沙漠中凭借星象、植物乃至动物踪迹寻找救命的水源等等。他的话语生动形象,绘声绘色,时而语调激昂,如同亲临战阵,时而低沉缓慢,仿佛陷入久远回忆,其间夹杂着大量他亲身经历的或惊险万分、或啼笑皆非的故事,听得人如同身临其境,欲罢不能。
陈骏始终安静地听着,如同最虔诚的学生,很少插话打断,只是偶尔在关键处、或是有不解之处,提出一两个简短却总能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他远超年龄的理解力、洞察力和极强的求知欲。他就像一块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些从任何书本上都绝无可能学到的、无比宝贵的江湖生存经验与智慧。这些信息,极大地开阔了他的视野,弥补了他出身底层、早年困于潞州一隅所带来的见识不足的致命短板,对他未来能否在这险恶的江湖中立足、乃至更好地生存下去,至关重要。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渲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瑰紫。雷老镖头碗中的酒已见底,碟中的花生也所剩无几,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花生皮碎屑,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站起身,笑道:“人老了,就爱絮叨,陈年旧事翻出来嚼舌头,陈公子你可别嫌老汉啰嗦烦人才好。这些零零碎碎的见识,公子姑妄听之,或许将来行走在外,遇上些沟沟坎坎,能有点微不足道的用处。”
陈骏也随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雷老镖头,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雷镖头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令晚辈茅塞顿开,受益匪浅。此恩此情,晚辈铭记在心。” 这一礼,发自肺腑,充满了真诚的敬意与感激。与雷老镖头这一番酣畅淋漓的长谈,其收获之大,对他而言,远超任何灵丹妙药或金银财宝。
雷老镖头见状,连忙摆手,豪爽地笑道:“公子言重了,言重了!你对我等有救命大恩,这点闲话碎语,算得什么报答!日后公子若有用得着老朽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不伤天害理,尽管开口!老汉绝无二话!” 说罢,哈哈一笑,提起酒壶,脚步略显蹒跚却依旧沉稳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陈骏独自站在老槐树下,虬结的枝干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夜幕吞噬的晚霞,目光深邃如古井。雷老镖头的话语,如同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幅浩瀚、真实、细节丰富且危机四伏的江湖万里图卷,不再仅仅局限于潞州城那一隅之地的阴谋诡计与血腥厮杀。漕帮内部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鄞州郡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分布、大江南北迥异的风土人情与潜在的机遇风险、江湖中或明或暗、必须遵守或巧妙利用的规则禁忌……这些纷繁复杂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需要他静下心来,慢慢梳理、消化、整合,形成属于自己的认知地图。更重要的是,通过与雷老镖头这番深入交谈,他更加确信,周老东家这支遭遇重创的商队,目前对他而言是相对安全且怀有善意的,可以借此难得的机会,彻底养好伤势,并依托他们作为跳板,更安全、更有效地获取关于外界,尤其是关于鄞州郡漕帮最新动向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陈骏的伤势在精心调理下恢复得极快。他依旧保持着深居简出的习惯,但偶尔也会在天气晴好的午后,到院中散步,看似随意地与商队中其他一些见识较广、口风较严的伙计或护卫闲聊几句。他总能巧妙地引导话题,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情况下,获取一些关于郡城内物价、近期发生的趣闻轶事、或是某些行业内部不成文规矩的零碎信息,不断补充和完善着自己对鄞州郡的认知拼图。他对周老东家和雷老镖头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尊敬,但也维持着一种不易接近的、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距离感,既不过分亲近惹人猜疑,也不显得孤傲难以相处。
周老东家作为久经世故的商人,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骏这种刻意保持的低调与距离,但他并未点破,只是将感激之情化为更加细致周到的照顾,同时暗中严厉吩咐所有知情的伙计护卫,对这位“恩公”的来历背景绝口不提,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途中偶遇、仗义出手相助的游学士子,以免节外生枝,给陈骏或商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休整了约七八日后,陈骏肋下的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体内气息也因连日静心修炼而愈发充盈灵动,精神状态恢复到了最佳水平。周老东家见陈骏气色红润,行动如常,便前来与他商议,打算次日一早便启程进入鄞州郡城,一来将此次劫后余生的少量贵重货物交割给城中的铺面,二来也为陈骏在城内寻一处更安静、舒适、便于长期调养的住所,以彻底恢复元气。
陈骏略作思索,便点头应允。他知道,这段相对平静的休养期即将结束。鄞州郡城,这个新的、更大的舞台,已然近在眼前。等待他的,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陷阱,此刻犹未可知。但此刻的他,经过这十余日的精心调养与“充电”,已不再是那个刚刚从潞州腥风血雨中逃出、伤疲交加、茫然四顾的惊弓之鸟。他的眼神更加沉静深邃,心思更加缜密周详,对即将面对的广阔而复杂的江湖,也有了远比之前清晰和深刻的认知与心理准备。
夜幕再次降临,货栈中各屋陆续点亮灯火。陈骏盘膝坐在床上,心境澄澈明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