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长卿(2/2)

下到谷底已是次日清晨。浓雾稍微散去,塔的全貌终于显现——九层高,飞檐翘角,每层檐下确实悬挂铜铃,但那些铃铛纹丝不动,之前的铃声从何而来?

更诡异的是,塔没有门。

我们绕塔三周,塔身浑然一体,仿佛是从一整块黑色巨石中雕刻而出,连条缝隙都没有。哑巴却径直走向塔基东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石堆,扒开藤蔓与枯叶,露出一块刻着八卦图案的石板。

他用那枚黑色石头按在八卦中央,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寒气扑面。

“这是当年我们发现的人口。”哑巴在地上写道,“也是唯一的人口。”

石阶狭窄潮湿,壁上每隔十步嵌有发光的萤石,提供微弱照明。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我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边缘,而对岸,才是真正的塔。

原来地上所见只是塔顶,塔身大部分深埋地下。八条碗口粗的铁链从洞壁八方伸出,锁住塔身中段。塔底没入地下河中,河水漆黑如墨,静静流淌。

一座吊桥连接我们所在的平台与塔身第三层的一个入口。吊桥上的木板大多已经腐朽,在阴风中吱呀作响。

“小心,”哑巴写道,“桥上有机关。”

我们刚踏上吊桥,身后入口的石板突然关闭。几乎同时,塔身铜铃齐鸣,不是风吹的自然声响,而是有节奏的、仿佛某种信号的声音。

吊桥开始摇晃,我低头看去,漆黑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影在游动。

塔内比我想象的更加广阔。入口后是一条环形回廊,壁上有壁画,但颜料大多剥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人物与场景——似乎描绘的是一场祭祀,许多人跪拜在一座塔前。

回廊连接着八个房间,我们逐一查看。前几个房间空无一物,只有积尘和蛛网。第五个房间却让我们愣住了。

房间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端坐着一具身着古代官服的干尸,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干尸保存完好,面容清晰,竟与我有几分相似。

我颈间的铜钱再次发烫。哑巴见状,迅速在地上写:“别碰任何东西!”

已经晚了。我伸手想取竹简查看,指尖刚触到竹简,干尸的眼睛突然睁开——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一股黑烟从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终于……有人来了……”人形发出沙哑的声音,用的是一种古老的口音,但我竟能听懂。

“你是谁?”我强作镇定。

“我?我是这座塔的囚徒,也是守护者。”黑烟人形飘到壁画前,“这幅画记录的是三百年前的事。当时此地有一古国,国君得一宝物,可预知未来。但他看到的未来太过可怕,于是建此塔,将宝物与所有知情人一同封入地下。”

“什么未来?”

“王朝覆灭,山河破碎,万民流离。”黑烟叹息,“国君以为封锁秘密可避灾祸,却不知命运之轮早已转动。塔成之日,地动山摇,整个古国沉入地底,只有极少数人逃出,你的祖先便是其中之一。”

我如遭雷击:“你是说,我祖父知道这一切?”

“何止知道。”黑烟发出类似笑声的诡异声响,“他就是当年逃出者的后裔,奉命世代守护此塔秘密。但他晚年动摇了,想毁掉塔中宝物,认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才是正道。可惜他失败了,还触发了塔的防御机制,那些想警告你的人,都是因此而死。”

我想起书斋的血手印,深夜的脚步声:“那些人是谁?”

“是你祖父当年的同伴,被困在塔与现世的夹缝中,成为守塔的怨灵。”黑烟突然逼近,“而你,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你的血统,是重启宝物的钥匙……”

哑巴突然冲上前,将手中黑色石头按向黑烟。黑烟发出凄厉尖叫,瞬间消散。哑巴拉起我就跑:“快走!它只是分身,真身很快会来!”

我们沿螺旋楼梯向上狂奔,塔身开始震动,铜铃疯狂作响。跑到第七层时,前方出现一道光门,门外竟是熟悉的景象——我家后园。

光门旁立着一块石碑,碑文清晰可见:“此门连通因果,入者可改过去,但需付出同等代价。一命换一命,一因换一果。”

哑巴停下脚步,在地上快速写道:“现在你知道了真相。古国国君看到的未来,是本朝三年后的一场浩劫,战乱瘟疫,十室九空。宝物名‘因果镜’,可窥未来,也可通过此门改变过去,但每次使用都需献祭性命。”

“祖父想用它改变未来?”

“他想毁掉镜子,认为预知未来本身就是灾难。但他发现镜子无法摧毁,唯一的方法是有人自愿进入因果门,修改‘发现镜子’这个因,让一切从未发生。”

我脊背发凉:“那进入门的人会怎样?”

“从因果中彻底消失,无人记得,如同从未存在。”

塔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正从塔底上来。哑巴看了眼光门外我家的方向,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在地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其实我不是哑巴。三年前我入塔时,为活命向塔灵立誓:永不再言塔中秘密,否则誓言反噬,祸及所爱。我的女儿还在村里等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林”字——我母亲的本家姓。

“你是……”

“我是你舅舅。”他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你母亲是我妹妹。当年你祖父带我们入塔,只有我和你母亲逃出。她失去了部分记忆,我失去了声音。现在,该结束了。”

下方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哑巴——我的舅舅——猛地将我推入光门:“回家!别回头!”

我跌坐在自家后园的枯井边,阳光刺眼。颈间的铜钱不再发烫,荷包中的图纸不知何时已化为灰烬。

母亲从屋内跑出,一脸焦急:“长卿,你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我……我去后园看了看。”

母亲皱眉:“后园?那里只有口枯井,危险得很。你祖父说过,永远不要靠近。”

我望向枯井,井口的石板与塔中入口的石板一模一样。但井边杂草丛生,显然多年未曾开启。

“母亲,我有舅舅吗?”

她愣了愣,眼神迷茫:“好像……好像有过一个哥哥,但很早就去世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我梦见一座黑塔在雾中缓缓沉入地底,铜铃轻响,似在告别。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塔顶,朝我挥手,随即与塔一同消失。

醒来时,枕边有一块黑色的石头,与舅舅那枚一模一样。石头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因果已改,秘密永埋。好好活着,勿再追寻。”

我将石头投入后园枯井,听着它落水的声音渐远。也许舅舅说得对,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沉睡,才是对生者最好的保护。

只是从此,每当我修复古籍,总会在某些特定雨夜,听到远方传来隐约的铜铃声。而颈间那枚铜钱,再也没有发烫过。

故事至此,算是讲完了。但我知道,那座塔还在某处,守着被改写的因果与牺牲的秘密。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祖父和舅舅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让他们的牺牲不被辜负。

只是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发现那张图纸,一切会不会不同?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随着那座塔,永远埋在了不语山的浓雾深处。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