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细腰奴(2/2)

重阳那日,吴府祭祖。祠堂中,吴德贵跪在最前,口中念念有词。祭毕,我故意在廊下“偶遇”他,装作无意提起:“表舅,西院绣楼景致甚好,为何封了呢?”

吴德贵脸色一僵:“那是先父封的,不必多问。”

我继续道:“可我听说里头曾住着一位柳姓女子,腰肢极细,舞姿超群……”

“住口!”吴德贵勃然变色,抓住我的衣领,“你知道了什么?谁告诉你的?”

他眼中闪过的杀意让我心惊。我强作镇定:“只是听老仆闲谈罢了。”

吴德贵松开手,恢复平静,但眼神冰冷:“青臣,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明年秋闱将至,你专心读书便是。”

那夜,柳烟儿现身时异常虚弱,身形几乎透明。她苦笑道:“吴德贵今日请了道士,在绣楼四周布了符阵,我的灵力被压制了。”

我这才惊觉,白天的试探打草惊蛇了。

八、画中真相

柳烟儿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有时整夜无法现身。我焦急万分,却无能为力。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吴府上下忙碌。我趁乱再次潜入绣楼,想看看能否破解符阵。刚进书房,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吴德贵!

我慌忙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吴德贵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他走到《细腰奴》画前,静静看了许久,突然伸手轻抚画中人的脸,喃喃道:“二十年了……烟儿,你还是这么美。”

我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幕更让我瞠目结舌:吴德贵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在画上。那血竟被画纸吸收,消失无踪。

“我知道你恨我。”吴德贵低声道,“当年是我怂恿父亲赎你回来,因为我在扬州一见你就不能自拔。可你是父亲的妾室,我只能远远看着。那晚父亲要勒死你,我本可以阻止,但我没有……因为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他的声音变得狰狞:“但我没想到,你死后阴魂不散,竟逼疯了父亲。是我赢了,吴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了!可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这些年我夜夜梦见你,生不如死……”

我听得浑身发冷。原来真正的禽兽不是吴文渊,而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吴德贵!

吴德贵突然转身,我躲避不及,与他四目相对。

九、生死相搏

“你果然在这里。”吴德贵冷冷道,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既然你都听见了,那就不能留你了。”

我步步后退,脑中飞速思索对策。就在吴德贵扑上来的瞬间,墙上的《细腰奴》突然泛起刺目红光,柳烟儿竟强行冲破符阵,自画中飞出,挡在我面前。

“吴德贵,你的对手是我。”柳烟儿的声音冰冷如铁。

吴德贵先是一惊,随即狂笑:“烟儿,你终于肯见我了!这二十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他伸手要去抓她,却穿过了虚幻的身体。

柳烟儿衣袖一挥,书房内狂风大作,书页纷飞。她腰间的红绫突然伸长,如灵蛇般缠向吴德贵。吴德贵挥刀砍去,刀刃却从红绫中穿过——那红绫并非实体,而是怨气所化。

红绫缠住吴德贵的脖子,越收越紧。吴德贵脸色涨红,嘶声道:“烟儿……我真心……爱过你……”

“爱?”柳烟儿凄厉大笑,“你的爱就是见死不救?你的爱就是纵父行凶?你的爱就是让我困在画中二十年,不得超生?”

她手中用力,吴德贵双眼翻白,眼看就要断气。

“烟儿,住手!”我忍不住喊道,“杀了他,你的罪孽就更深了!”

柳烟儿浑身一震,红绫松了几分。她回头看我,眼中血泪纵横:“公子,你可知道,我引诱你来,本就是要借你之手复仇。那香囊中的头发、芭蕉林下的尸骨、甚至吴德贵的秘密,都是我一步步引导你发现的。我在利用你啊!”

我苦笑:“我知道。从你第一次走出画时,我就怀疑了。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深情?但我心甘情愿。”

柳烟儿怔住了。

十、轮回尽头

趁她分神,吴德贵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额头。那符金光大盛,柳烟儿惨叫一声,被震飞出去,身形几乎消散。

“这是龙虎山天师亲制的驱鬼符,我花了重金求来!”吴德贵狞笑着走向柳烟儿,“烟儿,跟我走吧,我会请道士超度你,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做梦!”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吴德贵。我们扭打在一起,短刀刺入我的肩膀,剧痛让我几乎昏厥。混乱中,我摸到地上的烛台,狠狠砸向吴德贵的头。

吴德贵闷哼一声,倒地不动了。

我挣扎着爬向柳烟儿,她的身体已透明如雾。“烟儿……”

“公子,对不起……”她轻抚我的脸,手指冰冷,“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投胎转世。我逗留人间,只想亲眼看到吴家恶有恶报。如今心愿已了,也该散了。”

“不!你说过,安葬尸骨就能超脱的!”

她摇头:“那是骗你的。我的怨气太重,早已无法超生。公子,你肩上的伤……”

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伤口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刀上有毒。

柳烟儿脸色大变,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又看看奄奄一息的我,突然笑了:“也好,黄泉路上,我陪公子走一程。”

她俯身,在我唇上印下冰凉一吻。那一瞬间,她腰间红绫飘起,将我们两人缠绕在一起。

“公子可愿与我同赴黄泉?”她眼中带泪,唇边含笑。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求之不得。”

烛火骤灭。黑暗中,我感到身体越来越轻,仿佛化作了风,化作了雾,与柳烟儿融为一体。

朦胧中,我看见墙上的《细腰奴》画轴无风自动,缓缓展开。画中芭蕉依旧,石凳依旧,只是那持扇的美人不见了,唯有一条红绫,悠悠飘落在地。

尾声

三日后,吴府下人发现绣楼失火,整座小楼烧成白地。废墟中找到两具焦尸,一具是吴德贵,一具身份不明。官府勘查后,认定为吴德贵不慎引发火灾,双双殒命。

吴家自此败落,宅院几经转手,最终荒废。

偶尔有夜行人经过西院旧址,会在雨夜听见隐约琴声,看见芭蕉影下,有两道朦胧身影并肩而立。一个腰肢纤细,一个书生打扮,似在低声私语。

更奇的是,曾有樵夫在废墟中拾到半幅未烧尽的画,画上题着三行小诗:

廿载困画魂,一朝遇君温。

虽殊生死路,同归不离分。

细腰系红绫,缠作同心结。

有人说,那画中灵终于等到了懂她的人。

也有人说,那书生本可金榜题名,却为情所困,误了终身。

孰是孰非,已无人知晓。

只留一段“细腰奴”的传说,在苏州城的烟雨中,代代流传。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