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靠焖煮记忆为生(1/2)

简介

我家世代以“焖”为业,不是焖饭,而是“焖”掉人们想遗忘的记忆。

奶奶临终前叮嘱:“记住,只能焖不好的记忆,千万别碰美好的。”

我始终遵守,直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闯进来,求我焖掉他与妻子最幸福的十年。

“为什么?”我问。

他眼神空洞:“她死了,记得越清楚,我就越想跟着她去。”

我破了戒,却在焖制过程中,尝到了他记忆里致命的甜蜜与黑暗。

当警察找上门,告诉我那男人是杀妻嫌犯时,我才惊恐地发现——他焖掉记忆,是为了掩盖真相。

而他的记忆,正在我体内苏醒。

正文

我蹲在后院的泥炉前,盯着那口祖传的乌黑粗陶瓮。瓮身摸上去温吞吞的,像个昏睡的老家伙,可我知道它里面正“咕嘟”着。不是炖肉,也不是煨汤。是“焖”东西。焖的是城南开粮油铺的张老板一段顶不好的记忆——他上个月收账,失手推了个赖账的老鳏夫一把,老头磕在门槛上,当时就没了声息。虽然后来说是急病突发,私了赔了钱,可张老板夜夜噩梦,总看见老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直勾勾瞪着他。他受不了了,揣着厚厚一沓红票子,求到我这儿。

这就是我家世代传下来的营生。不是厨子,不焖饭,专“焖”人心里那些恨不得挖出来扔掉的破烂记忆。

炉火是特制的,用的不是柴也不是炭,是晒干碾碎的忘忧草掺着旧年的梧桐叶,点着了,火苗子幽幽的,没什么烟,温度却闷得扎实,全焐在瓮里。瓮口用七层浸过秘制药汁的桑皮纸封得死死的,一丝气儿也不让漏。旁边矮几上摆着张老板的一绺头发,半块他常年贴身戴的、染了汗渍的玉佩,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四个字:门槛,眼睛。

时辰差不多了。我竖起耳朵听。瓮里起初是死寂,接着,像有什么极粘稠的东西开始被文火慢慢熬化,偶尔“噗”地冒个细微的气泡,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再过一阵,便只剩下一种均匀的、近乎虚无的“滋滋”声,那是记忆的渣滓在被分解,被蒸发。空气里有股子很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有点像晒过头的书卷气,又隐约透着铁锈和霉斑的腥。寻常人闻不到,可我的鼻子,打小就被这味道腌透了。

焖一单,收钱,不多问,不窥探。这是规矩。奶奶咽气前,那双枯枝般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腕子,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她浑浊的眼珠直勾勾钉在我脸上,气息又短又急:“囡囡……记住,只能焖不好的,腌臜的,让人疼得活不下去的……千万别、千万别碰那些好的……一丝一毫……都别沾……沾了,要出大事……要偿命的……”

她没具体说什么大事,但我懂。好的记忆是带着魂儿的,滚烫鲜活,焖不净,反而会缠上你。我这些年一直死死守着这条线,只接那些浸着苦水、泛着恶臭的“坏记忆”,日子倒也过得安稳,甚至有些麻木的平静。

可这平静,在那个湿漉漉的雨夜,被彻底砸碎了。

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乱响。这样的晚上,鬼才会上门。我正准备闩门,门板却“砰”一声被重重撞开,夹杂着风雨,一个黑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差点摔在地上。

是个男人。一身廉价西装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脸上、手上都糊着暗红色的东西,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乍一看像是血,浓得化不开的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瞬间冲垮了屋里常年萦绕的草药淡香。

我惊得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摸向柜台上那把沉重的铁剪子。“谁?”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所有表情都被一种更深、更空洞的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对着我。嘴唇哆嗦着,翕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求你……焖掉……焖掉一段记忆……”

我定了定神,打量他。不是亡命徒的凶相,倒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皮囊,只剩下一股执念撑着。“什么记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生锈的机括,然后吐出几个字:“我和我妻子……最幸福的十年。”

我心头猛地一跳。十年?还是最幸福的十年?这已经远远越过了“坏记忆”的界限。奶奶临终的话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不接。”我斩钉截铁,声音冷硬,“只焖不好的。”

“这就是不好的!”他突然激动起来,往前挪了半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爆出骇人的光,又迅速熄灭,变成更深的绝望,“她死了……车祸……就昨天……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冷下去……一点一点……”他语无伦次,浑身筛糠似的抖,“那些好日子……越是记得清楚……我就越想……越想跟着她去……我活不成了……真的活不成了……”

他佝偻下去,肩膀耸动着,却哭不出声,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濒死野兽般的抽气。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发梢、指尖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污渍。

我捏着铁剪子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这副样子,不像假的。那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碾碎的悲痛,隔着几步远都能把我冲个趔趄。他求的不是解脱,是活路。用遗忘,换一口喘息的气。

我的心肠硬了这么多年,此刻却像被那滩污水泡软了。奶奶的警告在脑子里尖锐地嘶鸣,可眼前这个男人的惨状,又让我挪不开脚步。也许……破例一次?只一次?焖掉太过美好的记忆,或许也能救人一命?

挣扎像滚水一样在我心里翻腾。屋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东西。”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随即手忙脚乱地在湿透的衣兜里翻找。掏出一个塑料卡套,里面是两张边缘磨损的结婚证照片,两人都年轻,笑得腼腆而灿烂;又拿出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拴着褪色的红绳;最后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却被血水和雨水浸透大半的信纸,字迹洇开了,只能勉强辨认开头:“亲爱的……”

“够了。”我打断他,接过那几样东西。照片上的笑容刺得我眼睛发疼。“过程,你知道吧?不能反悔。焖掉了,就真没了。”

他拼命点头,眼神里燃起一簇濒死的、病态的希望火苗。“知道……没了才好……没了才好……”

我带他去了后院。泥炉里的火将熄未熄,我添了一把忘忧草碎末,那幽蓝色的火苗又悄悄舔舐起来。乌陶瓮沉默地蹲在炉上。

我把照片、钥匙、信纸,和他剪下的一撮沾血的头发,一起放进瓮底。封口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桑皮纸一层层糊上去,隔绝内外。最后,我用特制的朱砂泥在封口正中按下一个指印。这是烙印,也是标记。

炉火重新燃旺,包裹着陶瓮。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火,也防着他。他蜷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瓮里起初没什么动静。这不对劲。通常坏记忆一入瓮,很快就会有反应。可这次,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瓮身依旧只是温吞。

就在我以为是不是哪里出错时,一股极淡的、甜丝丝的味道,像初春第一缕破冰的溪流气息,钻进了我的鼻子。紧接着,是烤面包刚出炉的焦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一种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幸福感,毫无预兆地裹住了我。

我悚然一惊,想挪开视线,却感觉那幽蓝的火苗仿佛跳跃进了我的眼底。视线开始模糊、旋转。

……逼仄但整洁的小厨房,窗台上养着绿萝。女人围着碎花围裙,背对着我哼着歌,在煎鸡蛋。“叮”一声,面包机弹出烤得金黄的吐司。她转过身,眉眼弯弯,把盘子推过来,嘴唇翕动,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满心满眼都是快要溢出来的安宁和快乐……

画面猛地一闪,像是接触不良的老电影。

……漆黑的楼道,声控灯坏了。激烈的争吵,压抑的哭腔。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清脆刺耳。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疲惫,像湿冷的蛛网缠上来,挣不脱。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喊:“你放过我吧!”……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长长的、惨白的走廊。女人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紧闭着眼。男人(是他!)扑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声音。巨大的、黑洞般的恐惧和悲伤,把我(把他?)淹没了……

……雨夜,车灯划破黑暗。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怪响,玻璃碎裂的爆音。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溅到脸上。一片猩红……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

“噗——”

一声闷响把我从溺水般的幻觉中拽了出来。我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瓮口封泥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裂口,一丝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飘散出来。那甜腻的幸福,焦灼的争吵,医院的冰冷,车祸的惨烈……所有味道狂暴地混合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绳,猛地钻进了我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呃——”我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在口腔里爆开。甜的,腻得发慌;苦的,涩得舌根发麻;腥的,浓得让人作呕。最后,所有的味道都沉淀成一种厚重的、黑暗的、令人绝望的底色,死死地压在我的舌面上,黏在我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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