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胶片的重量与阳光下的赌注(2/2)

佩斯大学位于曼哈顿下城。影视传媒系所在的d楼略显陈旧,走廊里弥漫着旧书、咖啡和显影液混合的气味。汪言穿着他唯一一套得体的深色休闲西装,背着装有《鬼影实录》vhs样片拷贝和剧本的旧公文包,站在挂着“安德烈亚斯·马诺利卡基斯教授”名牌的办公室门外。名牌下方贴着一张手写纸条:“office hours: wed 2-4 pm”。

今天是星期三,下午三点十分。汪言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浓重希腊口音的男声。

汪言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录像带、电影海报和剪辑设备。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堆满文稿的办公桌上投下光斑。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五十岁的男人。他头发花白卷曲,面容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此刻正透过老花镜片上方,审视着汪言。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墨水渍。

“马诺利卡基斯教授?”汪言微微欠身。

“是我。”教授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我不记得今天的office hours有预约。你是?”他的目光扫过汪言年轻的脸庞和不合体的西装。

“汪言,导演。”汪言简洁地自我介绍,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递上一份剧本和影片简介,“冒昧打扰,是想请您看看我的作品,《鬼影实录》。”他直奔主题。

教授没有接剧本,眼睛依旧盯着汪言:“汪先生?你看起来很年轻。佩斯的学生?还是nyu、哥伦比亚的?”

“都不是,教授。”汪言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我没有上过电影学院。这部片子,是用一万五千美元,一台二手dv,和两个非专业演员拍的。”

“哦?”教授眉梢挑了一下,似乎被这个数字勾起兴趣,但更多的是怀疑。“dv?非专业演员?一万五千美元?”他重复着,微微摇头,“年轻人,电影不是过家家。勇气可嘉,但……成果往往不理想。”他目光重新落回文稿,意思很明显。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汪言没有退缩。他拿出那盒vhs样带,轻轻放在剧本上。

“教授,”汪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力量,“我知道这听起来难以置信。主流发行商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拒绝的理由,无非是‘太糙’、‘没有明星’、‘观众看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教授,“但您不一样。您是安德烈亚斯·马诺利卡基斯。您发掘过阿莫多瓦早期的实验短片,在所有人都嘲笑《性、谎言和录像带》时,您曾撰文力挺索德伯格对媒介本质的探索。

您看的,从来不是表面的光鲜,而是影像背后的力量,是规则被打破时的火花!”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教授内心的追求。他重新抬起头,眼睛眯起,再次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份沉稳,对电影史的熟悉,以及话语中的自信,让他收起了轻视。

“有意思。”教授缓缓开口,手指敲击桌面,“继续说。你的‘力量’和‘火花’,是什么?”

汪言精神一振。他拿起vhs带子:“《鬼影实录》的力量,在于‘真实’的恐惧。它抛弃传统恐怖片的一切——没有化妆特效,没有jump scare音效,没有英雄。

它用dv镜头,捕捉普通人在日常空间里,面对未知时最真实的恐惧、猜疑和崩溃。它的火花,在于用‘伪纪录片’形式,打破观众与银幕的安全距离。

当观众看着摇晃的镜头、粗糙的画面,听着演员真实的呼吸和哭喊,他们会怀疑——这是演的,还是真的?”

他向前一步,将带子推向教授:“89分钟。我只需要您89分钟。如果看完前30分钟,您觉得不好,我立刻离开。但如果……如果您在第31分钟,还能绝对冷静,认为它不值一看,我认输。”

办公室寂静。只有挂钟秒针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教授脸上投下条纹。他凝视着那盒vhs带子,又看向眼神炽热的年轻导演。

终于,教授伸出手,拿起了那盒vhs样带。他掂量了一下。

“跟我来。”他站起身。

汪言的心脏狂跳。他强压下激动,拿起公文包,跟着教授走出办公室,来到一间小型放映室。教授打开设备,放入带子,拉上窗帘。室内昏暗,只有放映机的嗡鸣。

屏幕上亮起索尼dv开机的绿色画面,伴随着电流底噪。影片开始:摇晃的手持镜头,搬家,对话,老房子……平凡,甚至沉闷。

马诺利卡基斯教授抱着手臂,靠在椅上,面无表情。前十分钟,他像尊石像,只有眼睛反射屏幕微光。汪言屏住呼吸,手心是汗。

时间流逝。影片进入“异常”点:门厅白色粉末。争吵。教授身体微微前倾。

深夜床单被拉扯。凯蒂惊醒,踹了迈卡一脚。教授双手放了下来。

“灵应盘”段落,塑料片移动,拼出“d-a-r-k”指向“goodbye”,凯蒂崩溃尖叫,迈卡恐惧——

黑暗中,教授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他猛地坐直,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冷静和疏离消失,取而代之是被吸引、震慑的专注!

汪言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拳头。他知道,他成功了!

影片继续。阁楼长镜头,撞击声,dv晃动;走廊影子闪过;还有茜茜阳光下跑过草坪的纯净画面,与阴冷压抑形成强烈反差!

最后卧室长镜头结束,屏幕黑暗,放映机“咔哒”一声,室内寂静。窗帘被拉开!

阳光涌入。马诺利卡基斯教授站在窗边,背对汪言,沉默。他花白的卷发凌乱,肩膀微起伏。汪言的心提到嗓子眼。

十几秒后,教授转身。脸上没有了严肃,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冰焰。他深深看了汪言一眼,目光复杂——震惊,欣赏,不适,更有发现宝藏般的狂喜!

“fucking hell, kid…”教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希腊口音,爆了句粗口。他大步走到汪言面前:“你怎么做到的?用这种破烂设备,把人心底的恐惧挤出来?

还有那个小女孩!阳光下那个镜头!上帝啊……那是神来之笔!是插进观众心脏最柔软处的刀!”

他激动地踱步:“粗糙!没错!太粗糙了!表演生涩,构图业余,声音灾难!但就是这种粗糙!这种真实感!这种操控心理节奏的剪辑!它打破规则!它让那些光鲜亮丽的恐怖片像小丑表演!”

教授停下,盯住汪言:“告诉我,小子!你师承何人?这种对观众心理的操控力,绝不可能凭空而来!”

汪言心中凛然。教授眼光毒辣!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老师,教授。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恐惧本身。我见过恐惧,我只是……把它装进了镜头里。”

教授盯着汪言看了十秒钟,最终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快速拨号。

“弗兰克?是我,安德烈亚斯。”电话接通,教授声音沉稳却有力,“放下报表。立刻安排放映室。我这里有一部片子……一部能让你眼前一亮的东西。

它的导演在这儿,一个能把魔鬼吓尿的小子。”他瞥了一眼汪言,“对,现在。狮门能不能在类型片领域砸出水花,就看这次了。”

挂断电话,教授拿起西装外套,对汪言扬头:“还愣着干什么?带上你的‘魔鬼’,小子。我们去曼哈顿中城,会会弗兰克·古斯塔。希望你的心脏够硬。”

他大步走出放映室。汪言抓起公文包,紧随其后。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将两人影子拉长。

走出d楼,曼哈顿喧嚣的热浪扑面。汪言眯眼看向中城方向。狮门影业,这座前世曾征服过的高峰,今生将再次被他叩响大门。而这一次,他手中是dv镜头和真实恐惧打磨的匕首。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放着茜茜画的那张三个小人站在阳光下大房子前的画。

阳光刺眼,前路未卜。但汪言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