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智锁枭雄慰玉颜(2/2)
“蝉儿妹妹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身上可爽利些了?” 蔡琰走到榻边,先是关切地低声询问貂蝉,目光温柔地扫过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又落到枕边那小小的襁褓上,眼中漾起真诚的喜悦和疼爱,“小侄女真是乖巧可人,方才在外间听那哭声,就知道是个健康有福气的。”
“多谢姐姐挂怀,” 貂蝉见到蔡琰,心中更觉温暖踏实,又看到随后进来的蔡邕,忙挣扎着要欠身,“蔡公您怎么亲自来了……蝉儿失礼了……”
“快躺好,莫要多礼,万万不可!” 蔡邕连忙快走两步,在榻前停下,连连摆手,声音温和慈祥,如春风拂过,“夫人新产,正是气血两亏、最需静养的时候,这些虚礼一概全免。老夫在家中闻得喜讯,心中欢喜,特来道贺,也看看我们丞相府新添的这位小灵秀。”
他的目光随即也落在新生儿脸上,带着长者的慈爱和学者特有的、观察入微的审视。
“多谢蔡公。” 简宇也站起身,对蔡邕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对这位学问人品皆令人敬重的长者,他一向以师礼相待。
蔡邕捋了捋银白的长须,目光在貂蝉枕边那小小婴儿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脸上渐渐露出愈发慈祥欣慰的笑意,点头缓声道:“老夫观此女,虽在襁褓,颜未舒展,然眉目清秀,轮廓柔和,骨相匀亭,更兼啼声清越,中气饱满。此非福薄之相,乃是灵慧内蕴、根基扎实之兆。丞相与夫人喜得千金,明珠入掌,实乃家门之大喜,可喜可贺。”
他顿了顿,看向简宇和貂蝉,温言问道:“不知丞相与夫人,可曾为小娘子取定嘉名?”
简宇与貂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简宇笑道:“正要请伯喈公赐名。我与蝉儿希望女儿能一生美好安乐,聪慧明理,平安顺遂。只是学识浅薄,想了几个字,总觉得意犹未尽,不够圆满妥帖。伯喈公学究天人,于经典字义最有心得,还望不吝赐教,为小女择一佳名。”
蔡邕闻言,欣然颔首。他微微垂目,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缓缓捻动长须,在室内温暖而静谧的空气中缓缓踱了两步,似在沉思。他的目光掠过熏炉袅袅的青烟,投向窗外那片被雪光映得格外明净的天空,口中低声吟哦,似在回忆、斟酌。
片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而温和的光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经典的韵律:“《诗·陈风·月出》有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此‘舒’、‘窈’二字,甚妙。”
他看向简宇和貂蝉,解释道:“‘舒’者,缓也,迟也,引申有从容、安然、宽解之意。《尔雅》释‘舒’为‘叙也’,亦有次第安详之态。以此为名,寓意小娘子此生心境舒泰豁达,生活安舒从容,遇事能舒缓化解,不急不躁,安然度世。”
“而这‘窈’字,” 蔡邕继续道,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本意为幽深、美好。《说文》有言:‘窈,深远也。’ 常用来形容女子姿容静好,性情幽娴,如《诗经》中‘窈窕淑女’。此字寓含美好、深邃、文静秀雅之意。”
他捻须微笑,将二字合在一起:“舒窈,舒窈。此名,音韵婉转,平和雅致。既有‘舒’之安然从容、生活顺遂之福泽;又有‘窈’之姿容美好、性情幽娴、灵慧内蕴之期许。愿小娘子人如其名,外享舒泰安然之福寿,内具窈窕灵慧之美质,心性明达,安享荣华,一生喜乐无忧。不知丞相与夫人,以为此名如何?”
“舒窈……简舒窈……” 简宇低声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音节果然婉转优美,舒字平和,窈字秀雅,连在一起读来,唇齿生香。更难得的是寓意深远美好,既寄托了对女儿平安顺遂的朴素愿望,又蕴含了对她品貌才情的殷切期待,且出处经典,雅致不俗,毫无匠气。
他越品越觉喜欢,看向貂蝉,见她眼中亦是光彩熠熠,满是毫不掩饰的喜爱与赞同,显然也对这个名字满意至极。
“舒窈……舒窈……” 貂蝉也轻轻念着,声音虚弱却带着柔情,每念一遍,眼中的笑意就加深一分,“真好听……意思也好。安然美好……聪慧灵秀……谢谢蔡公!谢谢蔡公为小女赐下如此佳名!女儿有福了,能得蔡公亲自取名,是她天大的造化。” 她激动地想要再次道谢,被蔡琰轻轻按住。
“伯喈公大才,此名甚妙!既雅且吉,寓意深远,正是再好不过!” 简宇也抚掌笑道,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女儿名字的挂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喜悦和感激,“小女得蒙伯喈公赐名‘舒窈’,是她的福气。我便代小女,拜谢伯喈公了!” 说着,竟是向蔡邕深深一揖。
“丞相快快请起,折煞老夫了!” 蔡邕连忙侧身避过,伸手虚扶,脸上笑容慈和,“能为此灵秀小儿择名,亦是老夫之幸,心中欢喜。愿小舒窈承此嘉名,平安喜乐,健康成长,将来必是丞相与夫人的贴心珍宝。”
似乎是为了响应这位博学祖父的祝福,也似乎是被大人们愉悦的交谈声惊扰,襁褓中的小人儿忽然动了动,小嘴撇了撇,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般的哼唧,然后,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竟然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眸子!因为初生,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汪汪的蓝色薄膜,瞳孔的颜色是很深的墨黑,此刻正茫然地、毫无焦点地转动着,适应着内室昏暗的光线。但那眼型的轮廓已然清晰,眼线细长,眼尾微微上扬,睫毛虽短却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神奇的感应,竟然缓缓定格在了近在咫尺的、母亲貂蝉那苍白却满含温柔爱意的脸庞上。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不哭也不闹,只是看着,墨黑的瞳仁里,倒映着母亲的面容。
“呀!看,她睁眼了!她在看蝉儿呢!” 蔡琰第一个注意到,忍不住惊喜地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温柔。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简宇、貂蝉、蔡邕,都屏息看着这神奇的一刻。
貂蝉的心,在女儿目光投来的那一刹那,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被温暖的春水整个包裹,瞬间化成了融融的春水,流淌向四肢百骸。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痛苦,之前所有的恐惧不安、羞愧懊悔,在这一刻,都被女儿这纯净得如同山泉初涌、毫无杂质的目光,洗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幸福与感恩。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身体,似乎都因为这道目光而温暖了起来。她轻轻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指,颤抖着,再次碰触女儿柔嫩的脸颊,然后缓缓下移,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那只同样柔软微凉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有了反应,五个小小的、粉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然后,竟然奇迹般地,张开了一点,轻轻握住了貂蝉伸过来的指尖!那握力很轻,几乎没有,但那种被需要、被依赖、血脉相连的触感,却如同最强烈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貂蝉。
“舒窈……娘的舒窈……”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这一次,是纯粹喜悦的、幸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入枕巾,也滴落在简宇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上。她低声唤着女儿的新名字,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无尽的爱意。
简宇看着这一幕,看着虚弱的爱人,看着新生的、睁着清澈眼眸的女儿,看着她们指尖相触的温暖画面,看着满室的温馨与蔡邕、蔡琰脸上由衷的祝福笑容,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深沉的幸福感充满。
那感觉,像冬日暖阳,不炽烈,却温暖透彻,将之前所有的焦灼、担忧、乃至朝堂上的烦扰,都暂时隔绝在外。他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貂蝉握着女儿小手的手,轻轻覆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三个人的手,以这样一种奇妙而紧密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传递着温度,传递着爱,传递着新生命带来的希望与承诺。
窗外,不知何时,冬日的阳光似乎变得强烈了些,穿透了稀薄的云层和高远的天空,将一片更加灿烂、更加温暖的金辉,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那金辉恰好透过明瓦窗棂,斜斜地射入内室,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不偏不倚,落在拔步床的榻前,将貂蝉苍白的脸、新生儿红扑扑的小脸、以及他们交握的手,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圣洁的光晕里。光柱中,微尘轻盈飞舞,如同跳跃的金色精灵。
屋外,长安城的寒风或许依旧在街巷间游荡,带着腊月特有的凛冽。但栖霞苑的这间暖阁内,却暖意融融,药香、熏香、新生命的气息,以及浓浓的爱与喜悦交织弥漫,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安宁喜乐的天地。
丞相府,在龙凤胎简宁、简安之后,又迎来了一个备受期待与宠爱的新生命。简舒窈,这个由当世大儒赐予的、寓意美好的名字,将伴随这个女孩,在这座权倾天下的府邸中,在父母毫无保留的宠爱里,开启她安然、美好、被珍视的一生。
而这份因她降生而起的担忧、恐惧、释然、宽慰与巨大的喜悦,这份关于爱与信任的深刻确认,也将成为这个寒冷冬日里,最温暖、最明亮、最值得珍藏的记忆,烙印在每一个相关之人的心底。
简舒窈诞生带来的欢愉,如同冬日里最醇厚温暖的一坛蜜酒,其甘美的余韵在丞相府中萦绕不散。栖霞苑内,貂蝉在精心的汤药膳食与无微不至的看顾下,身子一日日见好。
虽仍被蔡琰和医官严令需得静卧,不可劳神,不可见风,但那苍白如纸的脸上,已渐渐晕开了桃花初绽般的淡粉,一双剪水秋瞳也重新蓄满了灵动的光彩,不再是产后那几日力竭神疲的涣散模样。
襁褓中的小舒窈,更是成了全府上下心尖尖上的明珠,乳母、侍女轮班精心照料,连简宇每日再忙,也必得抽空去抱上一抱,看着那小小人儿皱着脸打个呵欠,或是无意识地抓住他一根手指,便能将朝堂军政的千头万绪暂时抛却,露出真切而柔软的笑意。
这般和乐融融的氛围,自然也感染了府中每一个人。史阿这几日心情颇为畅快,他身为简宇最倚重的近卫统领之一,虽因职责所限,不常在后院女眷处盘桓,但府中添丁进口、主公开怀,他自是感同身受,与有荣焉。
加之年节将近,长安城中虽依旧寒风料峭,但街市间已隐隐有了些准备迎新的喜庆气息,连带着府中往来仆役的脸上,笑容也多了几分轻松。
这日午时刚过,天空难得放了晴,连日堆积的阴云散开,露出一片澄澈的瓦蓝色。阳光虽谈不上热烈,但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照在未化尽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到底驱散了些许入骨的寒意。
史阿刚刚结束了上午的防务巡查与例行的武艺操练,换下了那身沉甸甸的明光铠与佩刀,只着一套便于活动的深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通身上下干净利落。
他年岁正当二十五六,身量颀长,猿臂蜂腰,因常年习武不辍又担负护卫重任,筋骨打磨得匀称而充满力道,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健康麦色。
面容说不上多么俊美,但棱角分明,眉骨略高,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深邃锐利,顾盼间精光隐现,沉静时自有一股剽悍精干的气度,行动时却又步履轻捷沉稳,落地无声,是顶尖武者才有的风范。
他自前院校场旁的厢房出来,正打算穿过连接中庭的漫长回廊,去往西侧偏院寻王越师父。先前简宇掌权后,派他去请王越师父出山。王越一开始不答应,但是架不住史阿盛情邀请,再加上确实有些思念简宇和轻衣,所以也就答应了,现在在简宇府上担任护卫。有了他在,简宇对于自家后院很是放心。毕竟就以他这个剑圣的实力,能赢他的人屈指可数。
而史阿昨日与王越切磋剑法,对方有一式“云横秦岭”的变招,虚实难测,令他苦思了一夜,今日定要再去讨教印证一番。对他这般嗜武成痴的人而言,钻研精妙武艺所带来的乐趣,远胜任何珍馐美酒。
回廊曲折,朱漆栏杆外的庭院中,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为这肃杀的冬景平添了几分清雅意趣。史阿步履轻快,心中还在琢磨着那式剑招的破解之道,刚行至回廊中段,前方月亮门洞处,忽地转出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将他去路拦住。
来人身着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梳着时下侍女间常见的双环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制的迎春花,衬得一张圆脸俏丽可人。正是蔡琰身边的贴身大侍女之一,名唤青萍。
这丫头素来行事稳妥,口风严谨,很得蔡琰信重。此刻,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让史阿微微一怔的、颇堪玩味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礼节性的恭敬、几分显而易见的同情,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看好戏般的促狭笑意。
“史统领。”青萍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黄鹂。
“青萍姑娘。”史阿停下脚步,略一拱手,心中那点因武学思考而生的愉悦淡去,升起一丝本能的警惕。这丫头此时出现在这里,还这般神情……
“蔡夫人和貂夫人吩咐,请史统领此刻便往‘漱玉轩’去一趟。”青萍抬起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史阿,将那“吩咐”二字咬得略重了些。
“蔡夫人和貂夫人?此刻?漱玉轩?”史阿浓黑的剑眉不自禁地拢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关键词,心中的疑虑更甚。蔡夫人与蝉夫人同时召见,且是在蔡夫人平日读书、处理家务、偶尔教导府中侍女识字的女红之所“漱玉轩”?
这组合与地点,着实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若是关乎府中护卫调整、安全布防等公务,理应在前院议事厅或丞相书房;若是内宅有什么需他协办的事务,也多半是由管事嬷嬷或像青萍这样的贴身侍女传话即可,何须两位主母亲自出面,还特意点明地点?
“可知二位夫人召见,所为何事?”史阿不动声色地问道,目光如电,试图从青萍那张看似恭敬实则表情丰富的脸上看出更多端倪。
青萍眨了眨眼,唇角那丝古怪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微微垂下头,避开史阿锐利的视线,语气却依旧平稳:“回统领的话,婢子不知。夫人只吩咐,务必请到史统领,即刻便去。夫人还说……请统领‘安心’,并非急务。” 她特意在“安心”二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并非急务,却要“即刻便去”,还要“务必请到”?史阿心中警铃轻鸣,那点不安的感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逐渐扩大。他跟随简宇多年,历经风浪,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此刻,这两位身份尊贵、性情似乎也颇为主公爱重、平日里待下人也算宽和的主母,竟让他隐隐生出一种被“盯上”了的感觉,这感觉比面对刀剑加身更让他头皮发紧。
“有劳姑娘带路。” 史阿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心中却已打起十二分精神,暗自将近日自己的言行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试图找出可能“触怒”两位主母的由头,却一无所获。
漱玉轩位于丞相府内院东侧,独占一个小小跨院,环境极为清幽。院中植有数丛修竹,虽值寒冬,枝叶略显凋疏,但竿竿挺拔,风骨犹存,映着粉白院墙,自有一番萧疏画意。轩前有碎石小径,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积雪。
此刻,轩门虚掩着,缕缕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从门缝中逸散出来。青萍上前,轻轻推开轩门,侧身让开:“史统领,请。”
史阿深吸一口带着竹叶清冷气息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踏入轩内。
一股暖意混合着雅致的书香扑面而来。轩内宽敞明亮,南面是一排宽大的支摘窗,此刻窗扇紧闭,但窗纸是特制的明瓦,透光极好,将午后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有缠枝莲花纹的西域绒毯,踏上去绵软无声。
靠北墙是两座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数以千计的竹简、帛书和纸卷,书脊上的签题墨色犹新,显是时常翻阅整理。东面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陈列井然,一张摊开的素绢上,墨迹已干,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兰草,笔意清雅脱俗。西面则临窗设有一张暖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矮几、隐囊、熏炉等物。
此刻,暖榻上并肩坐着两人,正是蔡琰与貂蝉。
蔡琰今日的打扮一如往常般雅致素净。她身着湖蓝色交领广袖襦裙,裙裾曳地,衣料是光泽柔和的软缎,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色缠枝梅花纹的半臂,领口与袖缘镶着细细的银狐毛边,既保暖又不失轻盈。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端庄而不失柔美的倾髻,髻上只簪着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形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她手中正执着一卷打开的书,似是《列女传》或某本诗集,听到脚步声,便从容地将书卷合拢,轻轻放在身侧的紫檀木小几上。
她抬起眼,看向史阿,面容平静宁和,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婉浅笑。但史阿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双向来沉静如秋水深潭的眸子里,此刻少了几分平日看他时的纯粹嘉许与信任,多了一丝……近乎审视的、冷静的度量,以及一丝极淡的、却让他脊背莫名有些发凉的……兴味?
坐在蔡琰身侧的貂蝉,装扮则随意家常许多,显然是从卧榻上临时起身而来。她身上裹着一件极厚实的胭脂红遍地金撒花锦缎斗篷,风帽垂在身后,里面是柔软的杏子红绫缎寝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产后尚不足旬日,她脸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嘴唇颜色也偏淡,但精神显然不错,一双秋水为神的美目此刻正盈盈望着进门的史阿。
那目光与蔡琰的含蓄不同,要直接得多,也“不善”得多——里面清晰地映出气鼓鼓的埋怨,一种“你总算落到我手里了”的微妙兴奋,以及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促狭。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怀中的一个鎏金小手炉抱得更紧了些,仿佛准备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两位主母这般情态并坐,目光齐齐聚焦在自己身上,史阿心中那点不安瞬间膨胀成了实质性的压力。他稳住骤然有些加快的心跳,上前几步,在距离暖榻约七八步、既不失礼又不至于太过靠近的位置站定,抱拳躬身,行的仍是军中礼节,声音沉稳恭敬:“末将史阿,拜见夫人,拜见如夫人。不知二位夫人召见,有何吩咐?”
蔡琰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的礼,声音温婉和煦,听不出丝毫异样:“史统领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确是有一事,需得劳烦统领费心。”
“夫人言重了。但请吩咐,末将职责所在,无有不从。”史阿答得干脆利落,心中警惕却已升至最高。这开场白,太过客气,太过正式,完全不是平日里相处时那种带着些许亲近随意的语气,反而透着一种刻意划出的距离感和“公事公办”的意味,这绝非吉兆。
貂蝉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耳际,却让史阿心头一跳。她将怀中的手炉转了转,声音还带着产后的些许柔软与微哑,但语调清晰,慢悠悠地开口道:“史统领是夫君最信重的心腹之人,武艺超群,忠诚勇毅,这些我们姐妹都是知道的,平日里也常听夫君夸赞。” 她先给了一顶高帽,语气甚至颇为诚恳。
史阿不敢松懈,垂首道:“如夫人过誉,末将愧不敢当。尽心竭力,护卫丞相与府中周全,乃是末将本分。”
“嗯,统领尽职尽责,我们自是看在眼里。” 貂蝉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双美目微微眯起,流转着狡黠的光,“不过,史统领啊,夫君时常教导,为将者,勇武固然重要,但更需知晓忠义礼法,明辨是非曲直。夫君自己更是手不释卷,常言‘马上得天下,焉能马上治之’。可见这书文典章,圣贤道理,乃是立身、辅国的根本。史统领以为,夫君此言,可在理?”
来了!史阿心中暗叫一声,背脊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些。话题果然引到了他最头疼、也最不擅长的领域!他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回应才能既不失礼,又能委婉表达自己对“读书”的敬而远之:“如夫人所言,乃至理名言。丞相高瞻远瞩,教诲深远,末将……末将每每听闻,皆感振聋发聩,受益良多。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只是末将天资愚钝,出身行伍,于这舞枪弄棒、排兵布阵之事,尚可凭着一股笨力气勤学苦练,略通皮毛;然于经史子集、诗文典章,着实……着实是朽木难雕,鲁钝不堪,每每捧卷,便觉头昏脑涨,难以入门。实在有负丞相期望,也……也让二位夫人见笑了。”
他试图用自贬和坦诚来博取同情,最好能让两位主母觉得“此子不可教也”,从而放过他。
“天资或许有高下,但勤能补拙,乃是千古不易之理。” 蔡琰适时接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师长般的笃定,“况且,统领正值壮年,心智清明,岂可妄自菲薄,以‘鲁钝’为由,便放任不进?我与蝉儿妹妹闲谈时,亦常思及此。夫君身边文武兼备、允文允武之才,自是越多越好。统领有璞玉之质,忠心可嘉,若因疏于文墨而止步于前,岂不可惜?”
史阿听得头皮发麻,这架势,怎么越听越像是要给他“开蒙”?
果然,蔡琰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敲在史阿心上:“故而,我与蝉儿妹妹商议之后,决意自今日起,便由我们二人,轮流督促史统领读书习字。每日未时三刻至申时三刻,统领需准时来这漱玉轩。我们先从《论语》读起,此乃圣门修身立言之基;待稍通文义,再及《诗经》,可观风俗,知雅正。不唯需熟读,其中要紧篇章,如《论语》之学而、为政、里仁诸篇,《诗经》之关雎、蒹葭、鹿鸣等章,需得背诵如流,明其大义。我与蝉儿妹妹会从旁讲解疑难,定期抽查背诵与理解。统领以为如何?”
轰——!
史阿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晕眩。每日未时到申时?整整一个时辰?来这满是书卷气的漱玉轩?不是听令,不是述职,而是……读书?读《论语》?背《诗经》?还要两位主母,尤其是那位刚生产完、本该静养却明显“兴致勃勃”的蝉夫人,亲自监督讲解抽查功课?!
这……这比让他去执行最危险的刺杀任务,比让他独自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还要可怕千百倍!那至少是刀剑相向,生死由命,痛快直接!
可这读书……对着那些弯弯曲曲、一字多音、佶屈聱牙的古文,还要正襟危坐,在两位主母目光灼灼的注视下,结结巴巴地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
光是想象那场景,史阿就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坐立难安,简直比受了最严酷的刑罚还要煎熬!
“夫……夫人!两位夫人!” 史阿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抗拒而微微变了调,也顾不得措辞是否委婉了,急声辩白道,“末将……末将身为丞相近卫统领,职责重大!每日需巡查府邸内外防务,检视各处哨岗,操练麾下卫士,安排轮值护卫,确保丞相出入周全,府中安宁无虞!近来年关将近,往来人员复杂,更需加倍小心!实在……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暇他顾啊!”
他先抬出职责,试图以公事推脱。
见两位主母神色不动,他连忙又换了个角度,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恳切与“自知之明”:“况且,末将一介粗鄙武夫,自幼习武,于文章之道实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在此道之上,可谓是顽石一块,冥顽不灵!岂敢……岂敢劳烦二位夫人金枝玉叶之身,耗费宝贵光阴,来教导末将这等朽木?这……这于礼不合,更是暴殄天物,万万使不得啊!若夫人觉得末将近日行事有何不妥,但请明言,末将甘受任何军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只是这读书……”
他脸上露出近乎悲壮的神色,仿佛让他读书比挨上几十军棍、或是去清扫全府所有的茅厕马厩,还要痛苦难熬百倍。
“史统领此言,未免过谦,亦有些推诿了。” 貂蝉轻轻“嗤”了一声,坐直了些身体,怀中的手炉散发出暖融融的气息,她脸上那点因虚弱而生的楚楚之态瞬间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休想蒙混过关”的坚决取代,“府中防务,自有章法。王越师父德高望重,经验老到;其他几位副统领,如赵副统领、李副统领,也都是沉稳干练之人。日常巡查、兵卒操练、岗哨安排,他们皆可分担,并非离了史统领一时三刻,府中便运转不灵。”
“至于夫君安危,” 她顿了顿,美目瞥了史阿一眼,“夫君近日多在府中处理政务,偶有外出,亦是前呼后拥,戒备森严。况且,读书习字,每日不过一个时辰,安排在午后,正好避开晨间巡查与黄昏布防的关键时辰,于统领职责,并无根本妨碍。史统领拿公务推脱,可是觉得我与姐姐,不通事务,好糊弄么?”
她最后一句,语气微沉,带着些许嗔意,却并不严厉,反而有种“看穿你了”的意味。
史阿被她堵得一时语塞,背上却已隐隐渗出冷汗。貂蝉的话句句在理,府中护卫体系确已成熟,他并非不可替代。可他实在不甘心就此落入“书山”之中啊!
蔡琰见他语塞,端起小几上一直温着的青瓷缠枝莲纹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动作优雅从容。她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碧绿的茶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的、令人无法反驳的力量:“至于礼数,与是否‘劳烦’……”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史阿,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强作的镇定,直抵内心:“正因统领是夫君极其信重、倚为臂助的近臣,我与蝉儿妹妹,才更觉有责任,于闲暇时,略尽绵力,督促统领在文事上有所进益。夫君时常感叹,身边勇战之将不缺,然文武兼资、可独当一面的大才难得。统领你,有忠勇之心,有实干之才,正如未经雕琢的璞玉,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栋梁。若因疏于文墨,眼界受限,只能止步于宿卫之职,岂非可惜?此事,我已寻得时机,禀明过夫君。”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史阿骤然紧缩的瞳孔,才缓缓继续,语气笃定:“夫君闻之,深以为然。言道:‘文姬与蝉儿有心了。史阿勇毅有余,文采稍逊,若能补此短板,于他,于朝廷,皆是好事。便依你们,好生教导,不必因其是近臣而有所容情。’ 夫君还特意叮嘱,若史阿有懈怠不勤、或畏难不服之处,可随时告知于他。”
连丞相都知道了?还同意了?甚至还说了“不必容情”、“可随时告知”这种话?
史阿眼前一阵发黑,仿佛瞬间从温暖的漱玉轩跌入了冰窖,连指尖都有些发凉。他猛地想起,大约三四个月前,自己在主公从青徐前线返回长安途中,前去汇报消息后,似乎曾因处理一封紧急文书时,对其中一句典故不明,闹了个小小的笑话,被随行的贾诩先生打趣了几句。
当时主公确实笑指着他说:“史阿啊,勇则勇矣,有时也该静下心来,多读几页书,没坏处。” 自己当时只当是主公随口勉励,还拍着胸脯保证“末将一定抽空学”,过后转头便忘在了校场和剑招之中……难道,主公那时便已有此意?而两位主母,是“领会圣意”,特意来“执行”的?
不,不对!史阿到底不笨,震惊慌乱之后,一丝清明强行挤入脑海。主公若真想让他读书,大可直接下令,或让贾诩、蔡邕这等学问大家来教导,何必绕个弯子,让两位主母,尤其是产后需静养的蝉夫人来出面?这般阵仗,这般“精心安排”,倒更像是一种……惩戒?或者说,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惩罚”?
自己近来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值得两位主母如此“大动干戈”的事情?史阿心念电转,将自己最近几个月的言行举止飞速过了一遍,从护卫安排到待人接物,从府内到府外公干……似乎并无任何明显的纰漏或冲撞之处啊!
眼看“公务繁忙”和“资质鲁钝”两条路都被堵死,连最大的靠山丞相都似乎站在了对立面,史阿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委婉含蓄了,直接抬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抱拳沉声道:“末将愚鲁,百思不得其解!敢问二位夫人,可是末将近日言行有何重大疏失,无意中冒犯了二位夫人,或是有违府中规矩?若果真如此,恳请二位夫人明示!末将自知有错,甘领任何责罚,绝无二话!便是去校场负重跑上一百圈,或是罚没三月俸禄,甚至……甚至去清扫全府上下所有的马厩茅厕,末将也绝无怨言,立刻便去执行!只求……只求夫人明鉴,这读书之事,实在非末将所能,亦非处罚之道啊!”
他这次是真的带上了恳求的意味,甚至不惜自请去做那些最污秽辛苦的体力活,只求能躲开那可怕的之乎者也。
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却又对读书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蔡琰和貂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以及更多的、压抑不住的笑意。
蔡琰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叹息他“冥顽不灵”。貂蝉则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那笑声如银铃乍响,在安静的漱玉轩内格外清晰。她这一笑,方才那种刻意营造的严肃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史统领啊史统领,” 貂蝉用手中温热的鎏金小手炉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美目流转,嗔怪中带着几分“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你呀,就是这直肠子的脾气,有时只顾着眼前,却忘了回头看看。既然统领实在想不起来,那我们姐妹,便提醒提醒你。”
她顿了顿,收起了些笑容,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史统领可还记得,约莫四个多月前,那时夫君正率军在青徐州平定曹操,战事正紧。长安府中,恰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四个多月前?青徐州?喜事?
史阿微微一怔,随即,一段几乎被他抛诸脑后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猛地泛起波澜,越来越清晰!
那时,丞相在青徐州前线与曹操大军对峙,战报频传。长安丞相府中,蔡夫人与蝉夫人先后被诊出有孕,这自然是天大的喜讯。蔡邕老先生欣喜不已,府中几位核心幕僚如刘晔、李儒等也纷纷道贺。
当时,似乎是在一次小范围的聚会后,蔡公、贾先生,还有两位夫人,确实聚在一起商议过什么……具体内容他记不太清,因为他主要负责外围护卫,并未参与其内。只隐约记得,后来蔡公身边的管事,还有青萍,曾安排过信使,要往青徐州前线送一封需要丞相亲阅的家书。
当时自己主动请命前往,青萍郑重其事地交给他一个用锦缎密封得极好的小囊,叮嘱务必让信使亲手呈交丞相,不可经他人之手。他当时接了,也妥善完成了。
难道问题出在那封“家书”上?可那是夫人的家书,与自己何干?
貂蝉看着他脸上从茫然到努力回忆的神情,知道他想起了些片段,但关键处仍是一团浆糊,便不再卖关子,直接揭开了谜底,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积蓄已久的埋怨:“那时,我们与蔡公仔细商议,定下一个主意:夫君在外征战辛苦,又值局势紧张,一下子得知两位夫人都有孕,怕他惊喜太过,分心牵挂。不若先只报姐姐有孕的喜讯,让夫君在前线安心高兴一番。至于我……”
她指了指自己,又摸了摸腹部,那里虽已生产,但提到当时,脸上仍不由得泛起一丝母性的柔和与当时的期待:“我的喜讯,暂且压下,秘而不宣。等夫君得胜凯旋,回到长安,踏入府门之时,再当面告诉他。届时,夫君见姐姐安然,又见我亦……那份双重的、意料之外的惊喜,岂不更妙?我们连说辞、时机,甚至夫君可能有的反应,都悄悄演练过几回呢。”
史阿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等事?他完全不知道后面还有这层精心策划的“惊喜”!
貂蝉看着他呆愣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继续道:“当时知晓这全盘计划的,除了我们几个当事人,便是负责传递消息、传递最紧要家书的史统领你了。那封‘家书’里,只写了姐姐有孕之事,措辞也是斟酌再三。信使出发前,青萍应该也再三叮嘱过,只送家书,不得多言。”
史阿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稳,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隐约记起,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青萍是将那锦囊交给信使时,似乎确实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他只当是女子家的私密话,未曾在意。而自己当时……
貂蝉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气恼:“结果呢?那日你日夜兼程,赶到夫君大营,面见夫君,先呈上姐姐的家书。夫君阅后,得知姐姐有孕,自是欣喜宽慰。可你……”
她顿了顿,模仿着一种粗豪而略显刻板的语气:“居然主动向夫君汇报说:‘貂蝉夫人在丞相出征后不久,也诊出有喜了。只是当时月份尚浅,夫人怕丞相分心,又恐消息不确,故而未曾禀报。如今已过七月,胎象稳固,太医确诊,是喜脉无误。’”
貂蝉学得惟妙惟肖,还特地加重了语气。然后,她美目圆睁,瞪着史阿:“我们精心准备了许久,连蔡公都帮着瞒了数月的惊喜,就被史统领你——在交代公务时,那么‘随口’、‘特意’地补充了一句——给轻轻巧巧地,说!没!了!”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带着浓浓的遗憾和“咬牙切齿”的意味。
蔡琰也适时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真切,充满了惋惜:“夫君回来后,虽对蝉儿妹妹有孕亦是欢喜疼惜,但那份我们期盼已久的、突如其来的双重喜悦,终究是打了折扣。我与蝉儿妹妹私下说起此事,每每都觉得扼腕。史统领,你可知那几个月,我们为了瞒住夫君,费了多少心思?连平日书信,都刻意回避相关话题,生怕流露出蛛丝马迹。连蔡公在夫君面前提起府中事,也需字斟句酌。结果……”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直接指责更让史阿无地自容。
史阿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火辣辣的羞臊和如坠冰窟的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
怪不得自丞相从前线率军回来,初次见到有明显孕态的蝉夫人时,那惊喜的笑容虽然灿烂,却似乎少了点“意料之外”的极度震撼;怪不得有时丞相看着蝉夫人,会露出一种了然又带点调侃的温柔笑意,原来症结在这里!
自己当时真是蠢钝如猪!不,猪都比自己聪明!怎么就那么嘴快!怎么就那么“尽责”!只想着让丞相知道府中一切安好,两位夫人都健康是喜事,能让丞相在前线少些牵挂,哪里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一出精心策划的“惊喜连环计”!自己那随口一句嘱咐,就像一根最不识趣的棍子,一下子捅破了那层精心维持的、充满期待的窗户纸!
“末将……末将该死!末将愚不可及!” 史阿噗通一声,这次是双膝跪地,不是行礼,而是真正的请罪,脸上满是追悔莫及的懊丧和惶恐,“末将当时……当时只念着丞相辛劳,想让丞相多一桩喜事安心,绝无半分破坏二位夫人安排之心!实在是……实在是蠢笨如牛,思虑不周,口无遮拦!末将知罪!末将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凭二位夫人发落!”
他这次认错认得无比诚恳,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毁了两位主母,尤其是蝉夫人精心准备的、人生中可能仅此一次的“惊喜”,这过错,可比什么公务疏失要严重得多,也私人得多。
“哦?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蔡琰微微挑眉,和貂蝉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貂蝉眼中的气恼在史阿这般痛心疾首的认错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总算认账了”的满意,以及一丝“好戏还在后头”的狡黠。
她清了清嗓子,将小手炉放在一边,坐得更端正了些,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史统领如此诚恳认错,态度可嘉,那我们也不好重罚。就按姐姐方才说的,每日未时三刻,准时来这漱玉轩,读《论语》,习《诗经》,直到能将其中我们指定的篇目,背诵理解,熟练无讹为止。”
她看着史阿瞬间又垮下去、试图挣扎的脸,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一来呢,算是小惩大诫,让你牢牢记住,日后行事,无论大小,需得谨慎,三思而后言,尤其在涉及他人心意安排之事上,更不可自作主张,率性而为。二来嘛……”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流转:“也确是为你着想。多读些圣贤书,知晓礼义,明白道理,修身养性。将来夫君若有更重要的差事交托,或是需你独当一面时,也不至于因文墨不通、见识不足而捉襟见肘。史统领,你看,这个‘惩罚’,是不是合情合理,于你大有裨益?”
史阿跪在地上,脸已经苦得能拧出汁来。他能说不接受吗?错在自己,板上钉钉。两位主母提出的“惩罚”,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甚至还冠冕堂皇地披上了“为他好”、“助他成长”的外衣,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可是这惩罚的内容,实在是要了他的命啊!这比负重跑一百圈、扫三个月马厩,还要让他痛苦绝望!
“两位夫人……” 史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末将……末将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坐不住,也记不住……您二位就高抬贵手,换一种方式惩罚末将吧!任何方式都行!求您了!”
他几乎是在哀嚎了,堂堂八尺男儿,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对着书卷的恐惧,竟让他露出了这般“可怜”情态。
“那怎么行?” 貂蝉立刻驳回,义正辞严,眼中却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体罚不过伤及皮肉,转眼即忘。唯有读书明理,方能直指本心,让人印象深刻,终身受益。史统领,你就莫要推辞了,安心从了吧。这也是夫君的意思。” 她又将简宇这面大旗祭了出来。
就在史阿内心哀鸿遍野,感觉自己即将被之乎者也的海洋彻底淹没,绝望地思考着是不是该以头抢地、或者干脆假装突发急症昏过去时,漱玉轩那扇虚掩的、通向外面回廊的雕花木门,忽然被一阵不疾不徐的秋风吹开了些许,与此同时,一阵极其熟悉、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了轩内。
那脚步声不重,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节奏,踩在回廊光滑的木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嗒、嗒”声。这声音,史阿太熟悉了!是丞相!绝对是丞相!
一瞬间,史阿如同在无尽黑暗的深渊中看到了一束从天而降的救赎之光,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光彩!
主公!是主公来了!主公最是明理,最是体恤下属,定然能明白自己的“苦衷”,将自己从这可怕的“文山字海”中解救出来!就算主公同意两位夫人“教导”自己,看到自己这般痛苦的模样,说不定也会心软,改为口头训诫,或是象征性地罚点俸禄了事!
求生的本能,又或者说,逃避读书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史阿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体统、什么是否会让主母更加不悦了,他猛地扭过头,朝着那扇被风吹开缝隙的门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灌注了全部的内息与殷切期盼,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凄婉哀绝的呐喊:
“丞相——!!!丞相救命啊——!!!”
这一嗓子,当真是声震屋瓦,中气充沛,情真意切,余音在漱玉轩内梁柱间缭绕不绝,连书架上的竹简似乎都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窗外竹丛上栖息的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全部飞起,啾啾叫着窜入了更高的天空。
门外的脚步声,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惨烈无比的呼救给惊了一瞬。
随即,那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紧不慢,朝着漱玉轩门口而来。下一瞬,一身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的简宇,果然出现在了门口。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或是处理完前厅的公务,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思虑国事留下的淡淡倦意与凝肃,此刻被史阿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喊得微微蹙眉,带着些许疑惑,抬步迈入了轩内。
温暖而书卷气浓郁的空气扑面而来,简宇的目光如电,迅疾而精准地扫过室内情景——双膝跪地、扭着头、满脸写着“主公救我于水火”的史阿;暖榻上好整以暇并肩而坐、一个温婉浅笑、一个美目流转带着促狭的蔡琰与貂蝉。
简宇是何等心思剔透、洞悉人情的人物?目光在三人之间这么一扫,结合史阿那凄惨无比的呼救、貂蝉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蔡琰唇角那抹了然又无奈的笑意,再联想到之前蔡琰似乎在某次闲谈时,带着笑意提起过“蝉儿妹妹对史阿那日的多嘴,可是‘耿耿于怀’呢,总想着要小小‘惩戒’一番,免得他日后又鲁莽”,心中瞬间如同明镜高悬,亮堂得不能再亮堂。
哦,是了,是那件事。看来今日,便是“惩戒”执行之日。看史阿这模样,这“惩戒”的内容,想必很合蝉儿的心意,也……很对史阿的“命门”。
史阿看到简宇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门口,并且走了进来,那一瞬间,简直如同见到了九天之上降下的神只,几乎要热泪盈眶。他保持着扭头的姿势,脸上混合着绝望中迸发的希望、委屈,以及强烈的求救信号,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丞相!丞相您可来了!末将……末将……”
他话未说完,简宇已经信步走到了他身侧。史阿满怀希冀地仰望着他,期待着主公能说出诸如“史阿何罪至此?”、“武将不习文,情有可原”、“些许小事,不必如此”之类的话语,将他从这无边的“苦海”中打捞上来。
只见简宇在史阿身边站定,先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形象全无、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心腹爱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暖榻上的蔡琰和貂蝉。
蔡琰对他报以温柔而略带歉意的微笑,轻轻颔首,仿佛在说“夫君见笑了”。貂蝉则眨了眨她那秋水般的大眼睛,带着一点娇憨的、告状般的语气,软声道:“夫君,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劝史统领多读些书,明理修身呢。可史统领似乎……颇为畏难,正在讨饶。”
简宇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仿佛刚刚弄明白状况。然后,在史阿充满无限期盼、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注视下,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史阿那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坚硬的肩膀。
史阿精神一振,感觉主公温暖有力的手掌落在肩头,仿佛带来了赦免的旨意。
简宇开口了,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勉励意味:“嗯,昭姬和蝉儿有心了。此事,她们之前与我提过。”
史阿的心,随着这句话,微微下沉了一些,但仍有期待。
简宇继续道,语气无比诚挚,充满了对下属的关怀与期望:“史阿啊,读书,确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多读圣贤书,知晓古今兴替,明白忠孝节义,于你为人处世、履职任事,皆有莫大裨益。你能得两位夫人亲自督促教导,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与福分。你要珍惜这个机会,潜心向学,切莫辜负了她们的一番良苦用心,也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许。”
史阿:“……?”
他脸上的希冀如同春日湖面的薄冰,在简宇平和却笃定的话语中,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然后迅速蔓延。主公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不是来救场的吗?
不等史阿从这巨大的期望落差中完全反应过来,简宇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蔡琰和貂蝉,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明显的支持与纵容:“昭姬,蝉儿,辛苦你们了。史阿性子直率,于文事上或许确有些……不开窍。你们既肯费心教导,便是他的造化。不必因他是我的近臣而有所顾忌,该严则严,该罚则罚。”
“若他敢偷奸耍滑,或冥顽不灵,背不出书来,”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瞬间面如土色的史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该用戒尺,便用戒尺;该罚抄写,便罚抄写。总归,要让他真正学进去些东西。”
说着,他还对蔡琰和貂蝉递去一个清晰无误的、带着鼓励和“你们随意,我全力支持”意味的眼神。
最后,简宇再次低下头,看着已经彻底石化、表情从希望到茫然再到一片空白的史阿,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明显重了不少,带着一种“好自为之”的意味,拍得史阿跪着的身形都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
“好好学,史阿。” 简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史阿濒临崩溃的心弦上,“《论语》有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你要用心体会。我看好你。”
说完这句,简宇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复杂,混合着一丝对爱将窘态的无奈好笑,一丝对两位爱妾“小报复”的纵容宠溺,以及一丝“你自求多福,我也爱莫能助”的明确意味。
然后,在史阿呆滞的、仿佛失去所有焦距的目光注视下,简宇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依旧从容平稳,径直朝着漱玉轩的门口走去。
“丞相!丞相!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主公!!” 史阿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悲鸣,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简宇恍若未闻,甚至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他走到那扇雕花木门前,伸手握住光润的黄铜门环,轻轻一带——
“吱呀——”
在两扇门扉严丝合缝地闭拢、隔绝内外视线的前一刹那,史阿绝望地看到,自家主公那张俊雅而威严的侧脸上,最后朝他投来平静的一瞥。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慈祥”的……幸灾乐祸?以及一句无声的、用口型清晰传递的话语:
“自、求、多、福。”
然后,“砰”的一声并不沉重、却仿佛敲在史阿心口的轻响,门被彻底关严了。不仅关上,史阿那经过严格训练、远超常人的敏锐听力,还清晰地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哒”!
那是门闩被从外面轻轻插上的声音!
丞相他……他不仅没有施以援手,不仅出言“鼓励”两位主母严格管教,他……他还亲手关上了门!甚至,还从外面把门闩插上了?!这是断绝了他所有临阵脱逃、借口开溜的最后念想啊!这是把他最后的生路也堵死了啊!
史阿如遭九天惊雷彻底劈中,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黑洞抽空,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彻底瘫软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望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自由与“生天”的雕花木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暗无天日的、被“之乎者也”和“关关雎鸠”彻底淹没的悲惨生涯。那扇门,关上的不仅是出口,更是他作为一个“自由武人”的快乐时光。
“好了,史统领,” 蔡琰温婉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在史阿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响起,“既然夫君也这般说了,那我们便莫要再耽搁光阴。青萍,去将书架上那部新校订的《论语》取来,先取‘学而篇’。”
貂蝉也笑眯眯地,不知何时,已经从身边的小几底下,摸出了一把长约尺许、宽约寸半、打磨得光滑无比、在轩内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紫檀木戒尺。她将那戒尺拿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又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两下,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在落针可闻的漱玉轩内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
“史统领,今日便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开始吧。” 貂蝉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那戒尺拍打的声音更让史阿胆寒,“先诵读数遍,然后我与姐姐为你讲解文义。讲解之后,你需得复述,并尝试背诵。背不出,或是讲解有误,抑或是心神不属、东张西望……”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将手中的戒尺又晃了晃,虽未明说,但那威胁之意,已然淋漓尽致。
史阿艰难地、如同生锈的傀儡般,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先是绝望地投向青萍捧过来的、那厚厚一摞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竹简,又缓缓移到貂蝉手中那把看似小巧精致、实则象征着“酷刑”的紫檀木戒尺上,最后,对上了两位主母脸上那“和善可亲”、却让他不寒而栗的笑容。
终于,他彻底认命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冀、所有的侥幸,都在主公亲手关门落闩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他发出一声悠长而绝望的、气若游丝的、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的哀叹:
“末将……领……命……”
那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英雄末路般的悲凉。
窗外,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庭院中的积雪与修竹,竹影在粉墙上轻轻摇曳。漱玉轩内,很快响起了史阿磕磕绊绊、生无可恋、如同老牛拉破车般艰难的诵读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其间,不时夹杂着蔡琰温和耐心、条分缕析的讲解声:“此章乃《论语》开篇,言为学之三种境界……‘说’同‘悦’,内心喜悦……‘愠’,含怒,怨恨……”
以及貂蝉偶尔的提问或带着笑意的纠正:“史统领,这句‘不亦乐乎’的‘乐’,读作‘lè’,是快乐之意,莫要读成‘yuè’了。”“刚才姐姐讲的‘三省吾身’,是哪三省?你可记住了?”
更有那紫檀木戒尺,时不时轻轻敲击在紫檀木小几边缘,发出的“哒、哒”脆响,不重,却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史阿紧绷的神经上,提醒着他“惩罚”的严肃性与随时可能落下的“实质性”惩戒。
偶尔有轮值的侍卫,或是奉命往内院送东西的仆役,从漱玉轩外的回廊经过,听到里面传来的、史阿统领那痛苦不堪、生不如死般的诵读声,以及两位主母轻柔却清晰的教导声,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露出想笑又不敢笑、拼命忍住的古怪表情,最后加快脚步,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同时心中对蔡夫人与蝉夫人“整治”人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暗自庆幸这“殊荣”没落到自己头上。
能让平日里冷面肃杀、武艺高强、令府中卫士又敬又畏的史阿统领,发出如此“惨烈”声音的,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书香”的惩罚了。而他们的丞相,显然乐见其成,不仅没有阻止,反而亲自充当了最关键的“帮凶”,亲手关上了那扇通往“自由”与“解脱”的门。
史阿的“书山”修行,在这冬日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帷幕。而这关于“多嘴”的深刻教训,想必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成为他记忆中最为“惨痛”的一页,终生难忘。正是:
祸从口出诵经苦,丞相笑阖风雪门。
欲知史阿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