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烈骑陷彀血泣涧(2/2)
棺盖缓缓合拢,四名工兵各持一把铁锤,将十六枚三寸长的棺钉一一钉入。锤击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远处那些袁军降卒的心上。有人将头埋得更低,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棺木钉死,八名健卒上前,以粗麻绳捆缚棺身,穿入两根碗口粗的松木作杠。一声吆喝,棺木离地,向墓地走去。
墓地选在战场东侧二里外一处缓坡上。这处高地是附近数十里内的制高点,站在坡顶,可俯瞰整个战场,也可望见北方连绵的群山。坡上长着稀疏的荒草,此刻已被晨霜染白。十几名工兵早已在此挖好墓穴,深六尺,长八尺,宽三尺,四壁垂直,底部平整。
墓穴底部铺了一层三寸厚的石灰,石灰上又铺了一层干燥的茅草。这是北方的葬俗,意为“脚下有根,头上有天”,让亡者安息。
棺木抬到墓穴旁,绳索解开,八名健卒各执麻绳一端,缓缓将棺木放入穴中。棺木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激起少许石灰粉末。工兵队长跳下墓穴,仔细调整棺木位置,务必端正平稳。调整完毕,他爬上来,示意可以填土。
泥土一锹一锹落下。起初是“噗噗”的轻响,那是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随着土层增厚,声音越来越闷,最后只剩“沙沙”的填土声。泥土的颜色从表层黑色的腐殖土,渐渐变为黄褐色的生土,最后是略带红色的黏土。每一层土都用石夯夯实,防止日后塌陷。
填土过半时,工兵队长忽然抬手:“停。”
他走到一旁,从工具堆中取来一物——那是一把断了柄的铁戟,戟头锈迹斑斑,戟刃有多处崩口,不知是哪个阵亡士卒遗落的兵器。他走到墓穴旁,双手捧戟,将其轻轻放在棺木正上方的土层中,戟头朝北。
“这是……”旁边的校尉不解。
“武将之墓,当有兵刃相伴。”工兵队长沉声道,“颜将军的寒锋刀已碎,无法随葬。以此断戟代之,愿他在九泉之下,仍是那个横刀立马的河北名将。”
校尉默然,不再多言。
填土继续。一炷香后,墓穴填平,高出地面一尺,形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坟冢。坟头用石夯反复夯实,表面拍打平整。
石碑是临时寻来的青石,高五尺,宽二尺,厚三寸。石质粗糙,表面未经打磨,带着天然的石纹。军中书记官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儒生,须发花白,但手极稳。他用凿子和铁锤,一凿一凿,在石碑正中刻下五个大字:
河北勇士墓。
字是隶书,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透着功力,尤其是那个“勇”字,力透石背,仿佛要破石而出。老儒生刻得很慢,很认真,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刻完最后一笔,他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确认无误,这才放下工具。
四名工兵将石碑抬起,立在坟冢正前方。石碑入土一尺,以碎石填缝夯实,确保稳固。碑身微微前倾,这是北方的习俗,意为“碑望故乡”。虽然无人知道颜良的故乡在何处——有说是冀州渤海,有说是幽州渔阳,但此刻,这块无字碑只能默默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
坟冢立好,工兵队长又取来三样东西:一碗粟米,一盏清水,一炷香。粟米和清水放在碑前,香插在泥土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清晨笔直向上,最终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做完这一切,工兵队长退后三步,面向坟墓,深深鞠了三个躬。他身后的工兵、周围的士卒,也都默默躬身。就连远处那些被看押的袁军降卒,也有不少人挣扎着站起,朝这个方向低头行礼。
简宇在此时策马而来。他没有下马,只是在十步外勒住白马,静静看着这座新坟。目光从坟冢移到石碑,又移到碑前那缕将尽未尽的青烟。
许久,他轻声道:“取酒来。”
亲兵递上一个黑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是曲梁城中最好的“烧春”,有六十度,入口如刀。简宇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翻身下马,走到碑前,将坛中烈酒缓缓倾倒在坟前。
酒液渗入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与泥土混合,泛起细小的泡沫。浓烈的酒气冲散了残留的血腥,也冲淡了香的清雅。整整一坛酒,约莫五斤,尽数浇下。坟前的泥土被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深褐,在周围干燥的黄土衬托下格外醒目。
倒完酒,简宇将空酒坛轻轻放在碑旁。他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站在那里,看着石碑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风起了,从北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坟头的浮土,也吹动他玄色的披风。披风猎猎作响,银甲在渐亮的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颜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为将十余载,大小百战,几乎未尝一败。破黄巾于巨鹿,败公孙于易京,每一战皆身先士卒,每一声皆震动河北。今日你败于我手,非你武艺不精,非你士卒不勇,乃天命也,时势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坐拥两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本当匡扶汉室,安定天下。然其外宽内忌,好谋无断,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赏罚不明,政令不一,纵有颜良、文丑之勇,田丰、沮授之智,又岂能成事?”
说到这里,简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仅是对着坟墓,更是对着周围所有人——他的将士,那些降卒,乃至这片天地:
“今日我杀你,非我与你之有私仇,乃为天下苍生计。河北战乱经年,百姓流离,十室九空。袁绍不仁,妄动刀兵,致使冀州、幽州,两州之地,烽火连天。我奉天子诏,讨伐不臣,非为夺地,非为争权,只为早日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注视着,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你今日之死,是为你所忠之主,是为你所信之义。我敬你这份忠义,故以礼葬之。但九泉之下,你当睁眼看清楚,看这河北之地,看这天下苍生,究竟需要怎样的主公,怎样的天下!”
话音落下,简宇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调转马头,向西行去。
刘赪率部殿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凤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她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步伐,跟上了大军。
黄忠早已率骑兵先行,此刻应该已到曲梁。老将虽然阵斩颜良,但消耗亦是不小,需要时间调息恢复。不过以他的修为,三日休整足以恢复大半。
只有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坡顶。碑前,空酒坛静静立着,坛口还残留着几滴酒液,在晨光下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那炷香已燃尽,只剩一小截竹签插在土中,顶端有一点暗红的香头,冒着最后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更远处,收尸队的工作仍在继续。他们将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具抬到指定地点,排列整齐。简宇军士卒在左,袁军士卒在右。每一具遗体都经过简单清理,若有身份牌,则记录下来;若无,则根据铠甲、兵器、体貌特征尽量辨认。这个过程漫长而压抑,无人说话,只有搬运时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啜泣。
日头渐高,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满大地。但照耀在这片战场上,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残酷的真实。
简宇端坐马上,目视前方。晨风吹动他玄色的披风,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影响河北命运的大战,不过是寻常一日中的寻常一事。
但他的心中,却在思索着接下来的棋局。
颜良已死,首级正送往斥章。接下来,就要看阿雪的了。文丑性烈,与颜良情同手足,若见颜良首级,必怒而兴兵。届时,埋伏已定,只等鱼儿上钩。
只要再灭文丑,袁绍麾下最能打的两员大将便尽数折损。河北军心必溃,士气必堕。届时大军出战,取邺城,灭袁绍,定河北,不过时间问题。
“袁本初……”简宇心中轻语,“你的时代,该结束了。”
大军渐行渐远,将那片染血的战场留在身后。只有那座孤坟,静静立在高地上,墓碑无字,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武将的末路,一个时代的更迭。
天空中,几只秃鹫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但它们终究不敢落下——因为战场上,简宇军的收尸队正在仔细收敛双方阵亡将士的遗体。
无论是简宇军士卒,还是袁军士卒,都被一一辨认、登记、集中火化。骨灰将分别安置,简宇军士卒的骨灰会送回故乡,袁军士卒的骨灰则就地掩埋,立碑纪念。
这是简宇定下的规矩: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生死无怨。但死后,皆是华夏子弟,当有入土为安之礼。
日头渐高,阳光驱散了晨雾,也蒸干了地面的血泊。只有那些焦黑的土地、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在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惨烈厮杀。
曲梁城已在前方,城墙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头,“简”字大旗迎风招展。
斥章城内,简雪临时府邸。
简雪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烛火在灯盏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昏黄的室内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软甲,外罩素色披风,青丝绾成简洁的发髻,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报——”
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兵校尉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用牛皮严密包裹的方形物件。那物件约莫一尺见方,表面用绳索捆了数道,绳索上还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赤红的“简”字印。
“启禀将军!曲梁急件,丞相手令,命末将亲手交到将军手中!”
简雪放下竹简,起身,走到校尉面前。她没有立即去接,而是先仔细打量了校尉一番——玄甲上满是尘土,甲叶间有数道刀剑划过的痕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定。马刺上的泥土尚未干透,显然是刚到斥章便直奔将军府而来。
“辛苦了。”简雪轻声道,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包裹。
入手沉重,冰凉。即便隔着牛皮,也能感觉到内部透出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冰符特有的、凝而不散的低温。
简雪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将包裹放在案上,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对校尉道:“先去用饭、休息。马匹自有人照料。”
“谢将军!”校尉行礼退下。
门被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简雪站在案前,静静看着那个包裹。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解开了绳索。
牛皮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紫檀木锦盒。盒盖上,雕刻着精细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盒口处贴着封条,同样是赤红的“简”字印。
简雪没有犹豫,撕开封条,打开了盒盖。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盒内,白色的丝绸衬垫上,静静放置着一颗头颅。
颜良的头颅。
双目紧闭,面容经过仔细的清理,已不见血污。皮肤苍白如纸,在冰符的作用下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甚至连须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脖颈处的断口平整光滑,显然是利刃一击斩断,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透着一股残酷的真实。
简雪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惋惜,是感叹,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凉。
“颜良……”她低声念出颜良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河北名将,勇冠三军……可惜了。”
她缓缓合上盒盖,将锦盒重新包好,放在案头。然后走回座位,坐下,闭上眼,手指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颜良死了。
这意味着,兄长在曲梁的计划,成功了。接下来,就该她这边了。
文丑。
这个名字在简雪心中掠过。与颜良齐名的河北猛将,性情暴烈,勇猛过人,但……或许不如颜良沉稳。更重要的是,他与颜良情同手足,这是河北军中人人皆知的事。
如果文丑看到颜良的首级……
简雪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地图是斥章周边的地形详图,每一处山丘、每一条河流、每一条道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一个位置上。
“落鹰涧。”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仅过了一天后,傍晚。
斥章以北三十里,一支大军正在缓缓行进。
文丑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高头大马上,手提一杆焰锋枪,枪身赤红如血,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年约四旬,浓眉虎目,颌下一部虬髯,身材魁梧如山,即使坐在马上,也比寻常人高出一头。身上穿着玄铁重甲,甲叶厚重,在行进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身后,是万余河北精锐。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卒们虽然面带疲色,但步伐依旧整齐,显示出极高的军纪。这支军队是袁绍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曾随文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将军!”一骑探马从前方奔回,在文丑马前勒住,“前方二十里,便是斥章城!”
文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他眺望远方,暮色中,斥章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墙高大,箭楼林立,城头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士卒巡逻的身影。
“城中情况如何?”文丑沉声问道。
“回将军!”探马抱拳,“城上旗帜众多,防守森严。末将观察到,每隔一刻钟便有巡城士卒经过,箭楼上有弓手警戒。城门前有拒马、鹿角,护城河也已加深加宽。看样子,斥章已有简宇军重兵把守。”
文丑的眉头皱了起来。
重兵把守?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按照原计划,颜良应该已经击破曲梁的简宇军,然后西进并等着与他合兵一处,共援邺城。但现在斥章却被简宇军重兵占领,这意味着什么?
颜良败了?
不,不可能。文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颜良的武艺他清楚,八千河北精锐的战斗力他也清楚。简宇虽然厉害,但想在短时间内全歼颜良,绝无可能。
那只有一种解释——颜良已经突破重围到了邺城,或者……被简宇拖住了。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斥章城高池深,若强攻,恐难速下。且我军远来疲惫,强攻不利。”
文丑点了点头。他虽是猛将,但并非无谋。斥章显然已有准备,强攻确实不明智。况且他的任务是尽快与颜良会合,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有其他道路可绕?”文丑问道。
“有。”副将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着一条线道,“斥章东侧有一条山路,当地人称为‘樵夫道’。此路崎岖难行,但可绕过斥章,直通邺城以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路狭窄,大军难以展开。且需经过一处险地,名为‘落鹰涧’,两侧山壁陡峭,中通一径,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极易设伏。”
文丑盯着地图,沉吟不语。
绕路,有风险。但强攻斥章,风险更大。且他此刻最迫切的是与颜良会合,每耽搁一刻,颜良就多一分危险。
“传令,”文丑终于做出决定,“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埋锅造饭。入夜后,趁夜色走樵夫道,绕过斥章!”
“诺!”
副将领命而去。文丑则继续盯着地图,目光在“落鹰涧”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落鹰涧……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据说连最矫健的山鹰飞过此处,也会因为两侧山壁的狭窄而难以展翅,故而得名。确实是设伏的好地方。
但文丑不认为简宇军能料到他会走这条路。樵夫道是当地猎户、樵夫才知道的小路,地图上都不标注,简宇军初来乍到,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就算知道,他们又怎么确定自己一定会走这条路?斥章周围可不止一条路。
“将军,”亲兵端来一碗热汤和几张面饼,“请用膳。”
文丑接过,大口吃喝起来。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在赶时间。事实上,他确实在赶时间——颜良还在等他,河北的大业在等他,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夜幕,终于降临。
无月,星光黯淡。山林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队伍中摇曳,照亮方寸之地。文丑下令,全军禁声,马衔枚,人衔草,悄悄行进。
万余大军,如同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涌入樵夫道。
道路比想象中更难走。路面是崎岖的山石,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黑暗中不时传来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有人滑倒,但很快就被同伴拉起,继续前进。
文丑骑在马上,焰锋枪横在鞍前,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给了他不安的感觉——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而此刻,这直觉正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下令停止。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稍宽,是继续沿山脊行进的大路;另一条路狭窄,是向下深入山谷的小路。两条路在黑暗中蜿蜒延伸,看不清尽头。
文丑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大军停下。他盯着岔路口,眉头紧锁。
该走哪条?
大路好走,但可能被斥候发现。小路隐蔽,但……更易设伏。
“将军,”副将低声道,“探子回报,两条路都可通往邺城方向。大路绕远,但平坦;小路近,但险峻。”
文丑沉默。
他盯着那条小路。黑暗中,小路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蜿蜒伸向山谷深处。两侧的山壁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獠牙,仿佛随时会合拢,将进入者吞噬。
危险。
文丑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但……
“颜良还在等某。”文丑低声自语。他想起临行前,颜良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文丑,某在邺城等你。待破了简宇,你我兄弟共饮庆功酒!”
共饮庆功酒……
文丑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已经耽搁太久了,不能再耽搁了。
“走小路!”文丑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通过落鹰涧!”
“诺!”
大军转向,涌入小路。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刚刚进入小路不到百步时——
“轰隆隆——!”
前方突然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紧接着,火光骤亮!
数百支火把在黑暗中同时点燃,将岔路口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队骑兵如鬼魅般从山林中冲出,瞬间堵住了小路的入口!
为首一将,手提一杆造型奇异的长刀,刀身狭长,刀刃处隐隐有雷光流转。他年约三旬,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穿银甲白袍,外罩青色披风,胯下一匹青骢马,神骏非凡。
正是张辽,张文远!
文丑瞳孔骤缩,猛地勒住战马。身后大军一阵骚动,但很快稳住阵型,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对准突然出现的敌军。
“文丑将军,”张辽策马缓缓上前,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夜色已深,这是要去何处啊?”
文丑死死盯着张辽,焰锋枪缓缓抬起,枪尖指向对方:“张辽,你在此作甚?”
“在此等候将军多时了。”张辽笑道,笑容中带着几分戏谑,“丞相和小姐早就料到,将军必会绕路。这不,特命末将在此恭候大驾。”
文丑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等候某?就凭你这几百骑?”
“几百骑,自然留不住将军。”张辽依旧笑着,忽然从马鞍旁取出一个锦盒,托在手中,“不过,末将这里有一物,或许能让将军……稍作停留。”
文丑的目光落在锦盒上。那锦盒是紫檀木所制,雕工精细,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知为何,看到这个锦盒的瞬间,文丑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此为何物?”文丑的声音低沉下来。
“将军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张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神色。他缓缓打开锦盒的搭扣,然后,猛地掀开盒盖!
盒内,白色的丝绸衬垫上,静静放置着一颗头颅。
颜良的头颅。
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目。
文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怀疑这是幻觉,是敌人的诡计。
但……
太熟悉了。
那张脸,那双眉,那部虬髯……哪怕闭着眼,哪怕毫无生气,他也认得出来。
那是颜良。
是他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十余年的兄弟,颜良。
“不……不可能……”文丑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不可能……颜良他……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张辽的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文丑耳中,“颜良妄图支援邺城,与丞相为敌,在曲梁被我军全歼!八千河北精锐,一个不留!颜良本人,被我军大将黄忠,阵斩于马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文丑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抽搐,在撕裂,在燃烧。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枪。
颜良……死了?
那个与他一同习武,一同从军,一同出生入死,一同名震河北的颜良……死了?
不!
“啊啊啊啊——!!!”
文丑猛地仰天咆哮,那咆哮声不似人声,倒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垂死哀嚎。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愤怒、悲伤、绝望,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山林中无数飞鸟。
“张辽——!”文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张辽,双眼赤红如血,仿佛要滴出血来,“你该死啊!今日,某要你给我兄弟偿命——!”
话音未落,文丑已催动战马,挥舞焰锋枪,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直扑张辽!
这一扑,毫无章法,毫无保留,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杀意!
张辽见状,不惊反笑。他迅速合上锦盒,将其重新缚在马鞍上,然后一拉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朝着小路深处疾驰而去!
“文丑将军,想报仇,就赶快跟上来吧!”张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明显的挑衅。
“追——!给某追——!”文丑彻底疯了,他根本不去想这是不是陷阱,是不是阴谋,他只想追上张辽,将那个杀害他兄弟的仇人碎尸万段!
“将军!不可啊!”副将急声劝阻,“此必是诱敌之计!前面定有埋伏!”
“滚开!”文丑一枪扫出,副将连忙格挡,被震得连人带马后退数步。文丑看都不看他一眼,催马直追张辽而去。
主将已动,大军不得不动。万余河北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狭窄的小路,紧追张辽那几百骑兵而去。
小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到最后,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大军被拉成了一条长达数里的长蛇。
文丑冲在最前面,焰锋枪在手中疯狂挥舞,将挡路的树枝、藤蔓尽数扫断。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青色的身影,只有那个装着他兄弟首级的锦盒。
杀!
杀了张辽!
为颜良报仇!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终于,前方豁然开朗——小路进入了一个狭窄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高达数十丈的陡峭山壁,如同两扇巨大的门,将山谷夹在中间。谷底宽不过三十丈,地上布满乱石,寸草不生。
这就是……落鹰涧。
张辽在山谷中央勒住战马,调转马头,面向追来的文丑。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文丑冲入山谷,在张辽三十步外勒马。他环顾四周,山谷寂静,除了风声,只有自己身后大军涌入的嘈杂。
“张辽,”文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哦?”张辽挑了挑眉,“将军何以如此自信?”
“因为,”文丑缓缓举起焰锋枪,枪尖指向张辽,“某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落,文丑便要催马前冲。然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忽然从两侧山壁之上传来!
那鼓声起初只有一面,但很快,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鼓声!鼓点密集如雨,节奏整齐划一,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叠加,形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什么声音?!”文丑猛地抬头。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两侧数十丈高的山壁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如繁星,瞬间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密密麻麻的士卒身影浮现,他们手持弓弩,对准谷底。更可怕的是,山壁边缘,堆满了巨大的滚木和礌石,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如雨点般落下!
中计了!
文丑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放箭——!”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左侧山壁之上传来。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是简雪。
文丑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左侧山壁最高处,一个银甲白袍的身影静静伫立。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通体银白,在火把的光芒下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夜风吹动她的披风和发丝,在火光中,她如同月宫仙子降临凡尘,清冷,出尘,却又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简……雪……”文丑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
他曾听说过这个女子。简宇的妹妹,有“雪仙子”之称,不仅容貌绝世,更兼文武双全,是简宇麾下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她。
“文丑将军,”简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此路不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漫天箭雨,如同蝗虫过境,从两侧山壁倾泻而下!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盖过了一切声响!
“举盾——!举盾——!”文丑嘶声大吼。
但太迟了。
山谷狭窄,大军拥挤,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更何况,箭矢来自上方,普通盾牌难以完全防护。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如同雨打芭蕉,密集得令人心悸。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无数河北士卒中箭倒地,鲜血在火光下绽放出凄艳的花朵。
这还没完。
“放滚木——!放礌石——!”
随着又一声令下,山壁边缘那些巨大的滚木和礌石,被士卒们用力推下!
“轰隆隆——!”
滚木、礌石沿着陡峭的山壁滚落,速度越来越快,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入谷底大军之中!
“啊——!”
“救命——!”
“快跑——!”
惨叫声、哭喊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地狱的乐章。滚木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礌石砸落之处,血肉横飞。谷底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将地面染成暗红。
仅仅一轮攻击,文丑军的前军,就被彻底打残!死伤超过千人,更可怕的是,滚木和礌石将山谷从中截断,将文丑军分割成了两段!前军约三千人被堵在山谷深处,后军约七千人在山谷入口处,中间被滚木礌石隔开,首尾不能相顾!
“撤——!快撤——!”文丑目眦欲裂,嘶声大吼。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过来——这不是报仇的时候,这是保命的时候!
然而,已经晚了。
“杀——!”
山谷入口处,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只见两支大军,如同两道铁流,从入口两侧的山林中杀出,一左一右,堵死了退路!
左边一军,为首一将身高九尺,面如重枣,手提一杆开山巨斧,正是徐晃,徐公明!右边一军,为首一将面容冷峻,手持一杆镔铁陷阵枪,正是高顺,高孝父!
而在山谷深处,张辽也调转马头,率领那几百骑兵,缓缓逼来。
前有简雪、张辽,后有高顺、徐晃。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文丑环顾四周,看着身边那些惊慌失措、面如死灰的士卒,看着满地同袍的残破尸体,看着山壁上那些冰冷的弓箭,看着那四个将自己团团包围的敌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正是:
雪锁鹰涧智谋深,孤军困兽入彀中。
欲知文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